玉夏国最大绸缎商罗子缣长女罗缜,自幼随父打理商业,养成精明个性。十三岁时,更是被无良父亲委以大任,全权接手家族生意,为罗家赚下不尽银钱,始称罗家“摇钱树”。隔壁良家,鬻药起家,亦为富鼎之户,两家交好,定下姻亲。但良家长子长至三岁,始知天性痴傻,由此罗、良两家断却交情,良家转迁杭夏国。十八年后,杭夏国国君亲笔致函玉夏国君,为旗下皇商良德长子向玉夏国皇商罗子缣爱女求婚……[float=right][/flo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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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
礼官尾音未落,即为突然长立起身的新郎愕住下话。
满堂宾客,尽皆不解。高堂左首,黑髯白面的长者讶问:“爱婿,发生了何事?”
“爱婿?”在艳红喜服下,尤显挺拔俊朗的新郎,忽勾冷笑,“不敢当呢,罗大财阀,在下不过一介落泊江湖的穷酸书生,如何敢做玉夏国皇商的爱婿?”
新娘蓦然仰首,隔着朦胧红帕,盯紧这个男人。
“爱婿,你到底在作甚?今天,是你和缜儿的大喜之日,你意欲何为?”
“大喜之日?哈哈哈……罗子缣,你老糊涂了不成,难道,你当真不记得在下这张脸?”
长者面色倏尔一白:“你当真是……”这张脸,的确像极了故人之颜,但当年自己百般探访,得到的消息都说江家大火之后,无人幸免于难,难道,难道……
“对,就是被你这位奸商逼得家破人亡的江家。在下不姓莫,自然也不叫‘莫忘愁’,而是莫忘仇,以它来随时提醒在下,不要忘了你罗家对我江家的大仇。而如今,是在下索仇之时!”
新娘素手,捏紧了宽宽服袖的丝质衬里,指节泛出苍白。
“真的是你,你是江贤弟的爱子?江贤侄,真的是你?”罗子缣喜形于色,容情激动,“我记得,你叫北鸿,江北鸿,对不对,贤侄?”
“贤弟?贤侄?罗子缣,你这个伪君子,还要装到何时?”新郎色唇掀讥冷,“我的爹爹就是信了你这伪君子的虚情假意,倾尽所有购入一堆废烂货料,直至多年心血化为乌有!你本是奸商,何必遮掩?”
“贤侄,这其中必有误会,我与你爹爹乃生死之交,怎会欺他骗他?我虽非君子,但行商向来童叟无欺,何况是吾至友?我们且到后院,慢慢将经过……”
“后院?怕你的丑事大白于天下,失去你行巨贿得来的皇商资格么?还是想把在下神鬼不知的杀人灭口?在下说过,在下此来,就是为了寻仇而来。你罗子缣曾不上一次对外夸口,生平最骄傲的,不是有万贯家财,而是生了一个聪明绝顶的女儿。你这女儿确实聪明,在下寥寥数语,就能将在下引为知己;不过相识三十几日,就能将终身相许。在下若同你一般卑鄙,就该等生米煮成熟饭,再撒手而去,让你最引为骄傲的女儿成为了残花败柳!更该把你万贯家财窃为己有,挥霍一空!但在下不是你,在下不屑要你骄傲的女儿,更不屑要你污浊的家产,在下只是要你知道,这世上尚有‘报应’两字。在下当年便是在拜堂之际,被登门的债主坏了良缘,今日如数奉还!”
罗子缣如遭雷殛,须发皆颤,“你……贤侄,你害了我缜儿,纵算我与你爹爹有任何误会,吾儿何辜?你……”
新郎眸际冰寒,出语冷苛:“她也许无辜,但她既是你的女儿,就要为你承担罪孽!”
“姐姐!”几个如花似玉的少女惊呼出口,架住了脚步虚浮的新娘。
新郎眉下幽暗倏过,身影挺立如山,毫无所动。“罗子缣,在下言尽于此,须知今日所有果,均乃往日尔种因,告辞!”
罗子缣,这位在商场翻云覆雨多年的大商,此时呆如木鸡。
满堂显贵宾客,亦让这幕花堂巨变悉数惊怔。
新郎昂然踅步,就离当场。只是,在抵了门槛前的一瞬,稍移一目,向自始至终未出一声的新娘施去半瞥。他以为,她不该是如此反应;他以为,至少有一场叱骂。但她,什么也未做,哭,没有;骂,没有,什么也没有。眼下,他将离去,她竟然连一句逼问亦未发出,就这样了么?……但不这样,又能如何?新郎苦笑,再次举步,这一回,不再掺任何犹豫……
新郎走了。
“姐姐!”几个少女花容变色,因新娘软倒在她们怀内……
玉夏国商场巨擘罗子缣最倚重骄傲的长女罗缜,在十六岁召婿入门的婚堂上,为新郎所弃,兹此直至数年,仍为玉夏国人茶余饭后谈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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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暖三月天,江边多丽人。
男人亭阶上吹箫,女子石案前抚琴,这一曲琴箫合鸣《江上游》,柔缓处如春风低旋,高亢处如惊涛拍岸,琴抚得好, 箫吹得妙,曲罢琴歇,远远围观游人回神罢,交口赞叹。
男子持箫横臂,行至亭内,“缜儿的琴声,仍是如此令人沉湎。”
女子仰面,一张脸清涓如水,细致如瓷,既秀且雅。“晋王谬赞,晋王的箫声才是引凤之鸣,教人惊羡呢。”
男子注她秀颜,目内浮过热切云雾,“缜儿,我的提议,你还是不考虑么?”
女子起身,鹅黄衫裙随风曳动,韵致风流婉转。“晋王多才博闻,风流倜傥,不但是我玉夏国第一美男子,各国之间,又有谁人不知玉夏晋王之翩翩风采?罗缜自知才平貌平,世间一株凡花,何以得晋王错爱?但晋王错爱未改,罗缜的不知好歹也没有收,晋王侧妃的位子,罗缜不敢高攀。”
“缜儿,你我以君子之交也有数年,你不妨实言告诉我,你不嫁我,是因我能给你的只是侧妃之位?还是,你始终不能忘记江北鸿?”
女子秀颜微怔,扬眉淡哂道:“晋王既坦诚相问,罗缜不妨坦诚告诉晋王,不止是您的侧妃之位,任何人的侧室,罗缜都不做的。至于江北鸿……”女子悠悠一叹,“他给罗缜的教训是极深刻的,罗缜纵然想忘也难忘,怕是罗缜自己忘了,这整个玉夏国的人也会提醒罗缜记得。”
“你心里可还放着他?”
“他?”女子嫣然失笑,“不如晋王您来告诉罗缜,若是有个女子曾使你受那般污辱,你可还敢将她放在心上?不怕夜夜恶梦连连么?”
男子凝望秀颜多时,方叹息道:“缜儿,你总会有出人意表的反应。但是,纵然你聪明能干,但究是女子。是女子,总要嫁人的。当年,江北鸿给你的难堪,使你成为整个玉夏国的……”笑柄。“玉夏国的男人,不是每人都具对抗世俗的勇气,你已至双十之华,总不能终身不嫁罢?”
男子已尽量将话说得婉转,但言间的暗示,女子岂会收不到?言外之意,玉夏国的男人,不是每人都能无视罗缜那段难堪,莫说正妻之位,纵是妾室,也无人敢予。她又何必坚持?
罗缜菱唇微抿,笑靥轻浅,“若普天之下,尽是那等俗不可耐又畏俗如鼠的男儿,罗缜终身不嫁又何妨?”
“缜儿……”一丝难堪形色浮之男子眉际,“我已说过,虽是侧室,也只是一个名份而已。你得到的疼爱,不会比她少……”
“晋王,你如果当真疼爱王妃,请将满腹深情尽付一人。这世上由来知音最难求,就让你我以君子之交保持这段美好情谊,不好么?罗缜偷得浮生半日闲,如今也该回去,做铜臭满身的商家女了,罗缜告辞。”一个浅浅万福,撇步下阶。近处相待的丫鬟,匆匆为主子抱了琴随后跟上。
“缜儿!”晋王长喝。
罗缜半转纤影,含笑相待。
“还是那句话,你随时想通,可随时来找我,那个位子,永远为你留着。”
“谢晋王。”螓首微微颔过,纤影融入烟火三月的日阳内,渐成一抹光影。
晋王目送多时,直至全然不见,才发一声长叹:“北鸿兄,你听到了?”
亭后竹林,迈出一道挺拔男影,深刻俊朗的褐肤面上,阴翳重重。
“你说她如今身败名裂,拜托我救她于水火,可人家并不领情,且并不以当下处境为耻。你的这番偿还之心,势必要被人辜负了。”
“晋王,你这是在怪在下么?”挺拔男子轻嗤,“当年,你助我接近于她,助我完成计划,不也是想等她身败名裂之后,安心为你侧妃?要说亏欠,你我该是半斤八两罢?”此言告讫,挺拔身影即转,遁进竹林,一迳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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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您可回来了!”才进绸庄,即被柜台前原地打磨多时的罗缎给一把揪住。
罗缜收了纸伞,对行事最是上火的二妹微摇螓首:“都十八岁的人了,还一副毛躁脾气,爹爹看见又该念你。”
二小姐罗缎一撇小嘴,“唉,那是没辄了,要我养成大姐这般的淡然若菊,除非重回娘的肚子,打头来过。”
“嘴又没有遮拦了是不是?”罗缜嗔点了她额头一记,后者一吐小舌,做个鬼脸。
回到铺子后面素日小憩的宿处,罗缜才问:“告诉我,又是哪里出了状况?”
“就是给风河的那批缂丝,来验货的人说花样有问题。我让掌柜的拿当初他们送来的纸样,掌柜的找了两个时辰,翻箱倒柜了半天也寻不着。而这回来验货的两人,都是生脸,连套个交情都套不着……”
罗缜蛾眉淡蹙。风河人由来最是挑剔,几次验货都是横挑枝节,目的不外临场压价而已,若纸样当真找不到,的确棘手……
“风河的人如今身在何处?”
“在后面的阁子里吃茶呢。”
“我先去应付,你回府内一趟,到我房里取了昨日我新缂的丝缎,半个时辰后,若掌柜的仍没把纸样找到,你到阁里找我请教下面的花色。”
罗缎大眼一闪,一把将姐姐娇小的身躯抱住,“大姐,我就知道,没什么事可难得住您!”
“好啦,这么大力,麻烦你直接将我拆了可好?”
“唉呀~~”罗缎又开始在姐姐身上起腻,“谁让大姐抱起来这么舒服,人家最喜欢抱着你嘛~~”
“还不快去,如果碰到绮儿,把她也找来,我要问昨天田家订货的事。”
“是,大小姐,奴婢这就去!”罗缎施个万福,甩帕疾去。
“你慢一些……”唉,罗缜摇首,这个缎儿,怕是要一辈子如此了,随她罢,快乐就好。
“小姐。”贴身丫鬟纨素抱琴上前,“琴是放在这里,还是送回府里?”
“就放在这边罢,你随我来,见我眼色行事。”
“奴婢明白。”纨素浮起一个俏皮笑意。每回看小姐与人交锋,端的是享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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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如此,看来几位是不能通融了。”罗缜放了茶杯,垂眉低眸,秀雅的容颜不掩失望,“纨素,去告诉王掌柜,按照契约上说的,以订金的两倍为几位取银子。”
“是,小姐,那些缂丝……”
“让王掌柜放到铺子里去售罢,近一段时间正是高沿城办喜事的密集期,应该不至于损失太多。”
“小姐,前两天冯大财主的大管家要来买百幅丝,因当时店里现货不够,王掌柜还觉着对不住这位老主顾,不如奴婢请大管家来一趟,看看可有他合意的?”
“也好,跑一趟罢,但求无愧,尽力而为。”
“奴婢这就去……”
“哎——”风河商户眼见小丫鬟的脚跟半点磕也未打地离了门就走,当下起身,抬手唤住,“罗大小姐,都是老交情,咱们也不能让您太损失不是?不然这样,那批丝咱照旧收下,您给打个折扣,原价六成的价钱怎样?这个咱们可是看在您罗大小姐面上,冒着被大掌柜革职的险硬担下来的……”
罗缜叹一口气,柔缓笑道:“罗缜怎能让两位担这样的风险呢?与其如此,罗缜宁愿全权承下了,好过两位这般的为难。纨素,让王掌柜尽快将银子送来。”
“好,”纨素巧笑,“奴婢明白,罗家的生意再亏,也不能亏了客商,这是吾罗有商号一贯的宗旨……”
风河两位商户暗内交换了个眼神,身量稍高者又笑道,“罗家的商誉咱们是信得过的,要不也不会有恁多年的互利往来不是?既出这事,索性损失由双方共担,咱们以六成五的价钱收了这批丝,给罗家保了本咋样?相信咱家的大掌柜看到与贵号老当家的交情份上,亦能体谅咱们的做法。”
“多谢两位的仗义……”
罗缜一语至此,忽听门听脚步声急,人未至,嗓先入。“姐姐,姐姐……”
纨素忙避开了门口,一条缃色裳衣的娇小人影直冲冲闯了进来,“你快看,昨儿个你教我的花色,我已然给缂出来了,但下面的该用什么线最好?”
罗缜对妹子这急火毛躁个性实在无奈,摇头:“缎儿,有客人在呢。”
罗缎戛然刹步,粉颊赧然,敛袖微福:“人家太高兴了嘛……让各位见笑了。”
罗家女儿好人才,大小姐秀美,二小姐妍丽,还有一位三小姐,也是娇俏可人,人人都是足以让人眼前一亮的上等姿色,但对风河商户而言,对罗家女儿容色的惊艳,远不及二小姐手里那幅缂了泰半的花样来得震撼……
“大姐,小妹问完一句话就走,您说,下面用什么色的丝线最好,茜?绛?如果用一些淡粉丝线,会不会能将花的层次勾得更加逼真?”
罗缜接了,对那朵牡丹端量半晌,螓首微摇:“这牡丹的名字名为‘离俗’,是牡丹中较罕缺的品种,讲究得是艳而不俗,妖而不媚,不可用太多艳丽之色,你先前已经用了绛色,再试着用一些鹅黄色,缂出一些光影来,看看会不会更鲜活灵动?”
“嗯,嗯,嗯,”罗缎笑靥如花,“姐姐就是姐姐,缎儿心服口服,这就回去试试……”
“罗二小姐请留步!”风河商户窥探多时,好不容易等到两姐妹话毕,兴冲冲问道,“二小姐手里拿是,是贵宝号新开发的花色?”
罗缎苦脸一叹:“可不是么?是姐姐那天赏了牡丹花回来,即作了画让我缂出。我费几天的力气,才有一点点姐姐画里的模样……”
风河商户中短小精悍者凑笑道:“已经很好了,如此的缂工及花色,绝对是其他商号所不具的。敢问,这花色一旦织成,是在要贵店大量售卖的么?”
罗缎“卟哧”失笑,“这位客商好风趣,缂成的东西不卖,难道要拿来吃么?只不过这花色花了姐姐和我的太多力气,可能会限量售卖,就算来大量采买的,我们也要以合作最好的客商为优先……”
“我先订下五百幅!”高身量者陡然喊出。
罗缜抿唇,垂眸不语。
罗缎掩口而笑,“这个,小女子可不敢做主。这预订货的事,只有我姐姐说了算。”
“罗大小姐……”高身量者转首,望向秀雅清贵的罗家主事,“以我们两家往来交情,是不是该优先考虑呢?”
罗缎和纨素互递心领神会的眼色:她们罗家的大小姐,又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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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风河客商,如愿得回了该得之金。罗缜向丢了客商图样的王常柜细语道了利害,后者亦商场老将,对自己的疏失早有体悟,连连赧颜称是。
此间事罢,已是掌灯时分。罗缜与妹子、丫头登了车,打道回府。一路上,罗缎咭咭畅笑,为那两个风河客商的窘状。望她活泼体态,罗缎一迳抿唇浅哂:十八岁的如花年纪,便该如此的罢?
“姐姐,你怎知道那个高身量的是个足以主事的人?依我看,他的穿着和气度还没有那个矮个子来得令人信服。”笑够闹够,罗缎没忘了向姐姐请教察人之道。
“矮身者虽穿着、气度均不俗,但那高身者眉目间隐隐有稳笃之气。且矮者说话,两三句便要向高者瞥去,初看似是两人在暗使眼色,实则是他在察人脸色。”
“嗯。所以那个高者说出订五百幅时,小姐就胜券在望了呢。”纨素拍拍小手,憨甜笑道。
罗缎俏提鼻尖,撇了红唇:“哼,那些人以为咱们罗家当下是女子主事就好欺负,却不想遇着了姐姐!”
罗缜不以为然,“若说是别人趁虚而入,那也是有教人有虚可趁。王掌柜以为自个和风河客商私交甚笃,没将对方送来的原有花样妥当保存,才有了今天的忙事。这对你们今后行商来讲,是个大教训。”
“嗯嗯, 姐姐所言甚是,小妹受教也。”
罗缎抱拳粗声应是,俏皮活泼模样,又惹来车内欢笑。
但当回至家门,望见自家爹娘正在厅内黯然相对,尤其娘亲尚在抹泪咽泣之时,这笑当即收了。作为长女,罗缜责无旁贷上前探问究竟。谁知她不云还好,才一开口,娘亲便抱她恸声大哭:“我苦命的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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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家?罗缜颦眉,自问脑内对这门曾毗壁而居的邻居,毫无印象。
“你那时也不过才两岁,哪能记得?”罗母戚氏犹在抽噎,“那个良德和你爹交情不错,那时他家的夫人才产了一子,我正好也怀了你,酒酣耳热之间,说若我怀的是女娃,就结门亲事。后来生了你,两家都高兴极了,为此还交换了信物。可是,谁能料得呢?谁能料得长得那么好的一个孩子,竟是个……是个痴儿!”
痴儿?罗缜蛾眉淡挑:“何以知道那良家孩子是痴儿?”
“他三岁,你两岁时。你们两个常在一起玩耍,放在高处的东西抓不到,你都知拿了小凳去垫足,他却傻傻愣愣的啥也不知,这等的事老是常见,我们已经觉着奇怪了,后来一个过路的道士见了他,上来摸骨,摸出来,那孩子天生智能不足……”
“唉~~”罗子缣在旁感叹:“可惜啊,那么爱笑,那么好看的一个孩子,竟是个痴儿,唉,老天爷作弄人呐……”
“既是个傻子,你说,我和你爹哪能把自己的宝贝女儿嫁一个傻子呢,所以,就提出解除婚约,谁知良家骂咱们背信弃义。半年后,良家搬走时,你爹特意上门示好,也被拒了出来……本以为,和良家十几年的交情,就这样断了……没想到,今儿个竟然……竟然……呜呜呜……”戚氏又悲悲泣起。
罗子缣面色沉重的接过话来,“原来,良家去了杭夏国,并依然以药起家,成了杭夏国的皇商……”
爹娘的交相叙说,使罗缜大概厘出了事情始概:良家当年不满自家解婚之举,迁徙杭夏国之国,成了杭夏皇商。现今,尚请动了杭夏国君修书玉夏国君,为自家皇商的痴傻长子提出完婚之议。而玉夏国君手谕父亲,责成履行婚约……原本是两桩民间婚姻,现今竟事关了两国邦交,兹事体大了呢。难怪会惹来娘亲会的愁云惨雾……
“这良家好不要脸,竟然耍这样的卑鄙手段!”罗缎娇声大叱,“莫说一个傻子,这世上任是哪一个男人也配不上大姐!”
三小姐罗绮频频点头,“二姐说得有理,爹,娘,无论如何,都有不能将大姐嫁给那样的傻子喔。”
罗子缣黯颜,“若是舍得,当年为父也就不会宁可被人骂一声毁信之辈,也断了这门亲事,还失了一个多年老友,唉。可是,有国君的旨意在上面压着,这……难哦。”
“呜呜呜……我苦命的缜儿……娘是宁死也不能把你往火坑里推的……呜呜呜……”戚氏再放悲声。
“大不了我去!”罗缎一梗细颈,恶狠狠道,“先把那个小傻子给掐死再说!”
“莫胡说。”罗缜浅嗔,“事情哪会到了那样糟的地步呢。”
罗子缣望着这个一直是他的骄傲的长女,“缜儿有对策?”
罗缜莞尔,“没有。不过,知己知彼,总没有错。良家能劳动国君亲书,想必时下在杭夏国已颇有声量。我们要定对策,总要了解对手才行。”
罗子缣最爱看女儿这副淡定自如的模样,面浮笑纹,拈须问道:“如何了解?”
“良家的迎娶之期拟定在何时?”
“过了婚娶不宜的四月,定在五月初五。”
“太好了。五月亦乃我玉夏国不宜婚娶之月,您奏请国君,须遵我玉夏风俗理事,延到六月。这等彰显我玉夏国威的事,相信国君必当准了。”
“那……”罗家夫妻二人,望着老神在在的长女,急盼下文。
“趁这段时日,我们对良家来个知根知底,自然就有法子对应。”罗缜拍拍二老掌面,柔声抚慰,“车到山前必有路,又不是明日迎娶,还不到绝望时候罢。”
罗子缣深以为许,这个女儿啊,由来便是如此,大将之风。
“可是,姐姐,您准备如何做?”罗缎大眼珠子叽哩骨碌,“别忘了算上我一个哦。”
“那是自然。”罗缜螓首颔摇,笑意晏晏,“我离了家,当然需你主持大局。”
“离家?”罗家人尽相怔愕。
“想要知敌底细,最好的方法有两个,一个是敌内卧底,一个夜探敌营。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坐在家里都不可能罢。正好,有一批百万两银子的绸缎是与杭夏国的冯家初次合作,我本来就想过亲自押送。”
“一则示以重视,一则探视敌情。”罗缎举臂欢呼,“哦喔,一举两得!”
但罗母并不能全然放心。虽说长女一年内总有几回长跋外境,但多是在本国境内,这一下,竟出如此之远,再怎样精明能干,也是个娇滴滴的女儿家呢。于是,满腹叮咛,满嘴的贴己话儿不断。每当此时,罗缎、罗绮一迳掩耳疾逃,罗缜则总是啼笑皆非地无言聆训。
当年,能熬过江北鸿留给她的那段羞辱,这份家人的疼护居功至伟。而娘亲如果没有一边话儿不断,一面泪儿不断的话,她非但耐心十足,尚会甘之如饴。只是,娘亲的泪啊,唉~~
五日后动身,娘亲的泪更是泛滥,为方便行路换了男装的男缜,对几个调皮妹子暗瞪一眼,无声胁得那几人围去娘亲撒娇使赖,自己方上马动身,踏赴行程。
为罗家押镖的,是长在各国之间游走奔忙的威龙镖局,罗缜自个,亦带了罗家十个青壮护院随行,再来,就是形影不离的纨素丫头。
“公子。”扮成僮儿的纨素拍马,“您这回来,当真是为了探访良家?”
“不然呢?”罗缜回眸浅笑。
“依奴婢看,您是想个名目出来散心。要说良家这事,易办得很,您直接请托与您交好的韶公主,她是国君最宠的小公主,一句话,管保满天云彩立时散了。”
罗缜轻挑蛾眉,柔声问:“是这样么?”
“一定是这样,公子,您好……”纨素从马上俯了身来,小声道,“小姐,您好奸。您骗了老爷夫人的一堆泪水,骗得二小姐、三小姐乖乖替你操持家业,您出来看山看水,您好奸呶。”
“可是,我的确也要看人呐。”
“啊?您当真要看良家那位痴儿公子?”
“既去之,则看之嘛。”或者,能就此了去挂在爹爹心头的一笔欠帐也说不定。
良家的痴儿公子,等着哦。
123456789012345 (2008-7-02 01:13:15)
杭夏国。乃这方大陆上,面积最褒之国,国力堪称强盛。王族之间,最爱诗文词画,由此影响民间,举国雅趣蔚然成风,博了“风雅之国”雅谑。
“冯公子这幅字,下笔遒劲,凌飞云上,好字啊好字。”
货送到了冯府,查验无误之后,随行的财帐管事到帐房与冯家结帐,罗缜则与纨素坐在冯府花园内等侯。正随目欣赏冯园景致之际,隔着几棵大叶芭蕉,有笑哗声来。
“孟兄谬赞了,在下的拙迹,实难登大雅之堂,也只敢在众位知己之前聊博一噱。”
“冯公子客气,以冯公子才华,‘这万苑城第一才子’,实乃当之无愧呀。”
“哪里哪里……”
立着的纨素透过芭蕉叶隙,向那边的亭子扫了一眼,随即咬唇低笑,在主子耳前道:“所谓万苑城第一才子,写出来的字竟然没有二小姐平日扔了不要的字好,这万苑城想必是没有一个人才了。”
“调皮丫头,少胡说。”罗缜施掌在小丫头头顶一拍。
“嘻。”小丫头掀唇。
“一会儿带你到万苑城的街上转转,准你挑选三样你最爱的胭脂水粉。”
“真的?”小丫头眸儿透亮,正想张臂抱住小姐的娇小身子,听得那厢忽来大喝:
“姓良的你这个白痴,为何撕了我的画!”
“……松爷爷说,你画得太难看,让之心给撕去……”这声虽嗫嗫嚅嚅,但却干净清澈得一如孩童。
“你这个白痴,蠢瓜,痴呆儿,你……你滚,滚出我冯家大门!”
“之心不会滚,之行说,之心不能滚,只能走……可是,之心真的是听松爷爷话,松爷爷说你画得难看,让之心给撕了……”
“什么松爷树爷,良家怎会出你这等废物!良之行哪里去了,让他赶紧把他家这个这个废物长子领走!”
良家?痴呆?废物长子?这厢的主仆两人互觑一眼:不会这样巧罢?
“冯公子,敢问我家大哥又怎地招惹你了,让您发这等火?”冷峭的声音,插进一堆喧嚣之内。
方才盛气凌人的嗓音当即颓了半截:“……良大夫?……你家这个废……大哥撕了本公子的画,还说一堆疯言疯语……你……”
“大哥,您当真撕了人家的画?”还是那个嗓音,依然冷峭不改,但无端的,令听者觉察出了几分温暖。
“之行,之心不是有意的,之心是听松爷爷的话,才撕画,之心……之行……”
“不是告诉你,在那个房门外等着我么?怎自己一个人跑到这边来了,忘记之行说过,这世上多是魑魅魍魉,并非人人如你这般纯洁如赤子……”
“之心等不到之行,听到这边热闹,看见他们在画松爷爷,然后之心看见松爷爷气得翘胡子,之心……”
“好了大哥,回去了,这冯府以后再也不需来了。”
“喔,之心听之行的。”
“冯公子,冯老夫人的病,请好自为之。”
“哎?”
“哎,良二公子,良大夫,您那话是何意,您的魑魅魍魉又是喻指何人?难道你家大哥是个傻子,是咱们第一个说的么?您……”
“很好,贾公子,你家太爷的病也恕之行无能为力,请他老人家保重罢。”
“你……这……”
罗缜拨开芭蕉的大叶,见得一干华服公子中,一位素衫瘦躯的冷面男子,牵着一个只见背影的锦衣少年,正疾步前行,后面,所随人神情各异,但都不脱“惶恐”两字。
“良大夫,医者父母心,您可不能因为咱们只是道出了一些事实而断了一个医者的本份……”
“说得就是,撒手不问病人死活,有违医者风德……”
冷面男子倏然回身,容颜依旧的森冷:“对不起,在下不是医者,只是恰好会一些医术,又恰好会治一些别人治不好的难症而已。这父母心,恕在下没有。在下不止一次说过,这世上,凡对在下大哥不敬者,在下绝不会出手医治,所以,几位就祈祷自个及家人,莫得非在下莫治的杂症罢,否则这个见死不救的大夫,在下是做定了。”
“之行,不要啦。”锦衣少年忽摇起冷面公子的手,“救人啦……救人很好喔,不要让人痛很好喔,之心就怕痛痛……”
冷面公子容色稍暖,掀步:“大哥,回去再说。”
直至那一行人走得走,追得追,赶得赶,劝得劝,逐渐远了,纨素才面向自家主子,“小姐,那个人是……”
罗缜抿笑:“真是巧,不是么?”
“可惜没有看到长相,不过,听他言谈,的确是个……”傻子。这话,或不厚道,但是事实,那位良大夫不要人说,便能改变这事?
罗缜笑而不语。
“公子,属下回来了。”财帐管事急颠颠跑来,“帐目核对费了些时候,劳您久等了。”
“不妨。”能见得那有趣的一幕,并不算虚耗。“事情都办完了?”
“嗯,这冯家做事甚是爽快,见咱们的货色好,帐结得极是利落,一点也没为难。”
“很好。”可惜,养了那么一个肤浅无聊的后人出来。“回客栈罢。”
“属下先把银子存到宝通号去。”
宝通号名响各国,只在它是唯一一家实行了“兑通天下”的银庄。银子存在这边,领了银票,回到玉夏国后,任何一家宝通分号,都可以支兑现银。省了长途载银的劳累不说,同时免除不尽风险。对此家银号的开创之举,同为精明商家的罗缜,素来深怀钦佩。
“齐管事,将银子存完,你就先跟镖局的人玉夏国罢。”
“那公子您……”
“我在此间,尚有一些事待理,动身前已跟东家报备过了。”那个良家的痴儿公子,总要会会,方不虚此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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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行之行,不你要生气啦,之心下次跟松爷爷、桂姨姨说,撕人的画不好,之心不撕了……”良之心偷眼望着弟弟的臭臭脸,小小声道。
良之行定足,吸一口气,望着一脸纯真的兄长,“大哥,你这样让之行怎么放心?前两日,父亲还说要派之行到江淮的分号去……”
“之行之行你要走?不要,之心不要之行走,之心要和之行在一起,不要不要……”这世上,只有之行是之心的朋友,只有之行像爹娘一样对之心好,他也不会像爹和娘一般,望见之心时就将气叹得好长好长,像是极愁苦的样子,让之心的心也闷闷的好难过,不要之行走,不要之行走……呜呜呜……
“好了,大哥,你别哭了,你放心,之行不会将你一个人撇下……”
此时的良家二公子,良之行认为,纯如赤子的大哥将需他一生守护。殊不知,冥冥中自有命运之手,为各人布排缘业。守护良之心的那个人,已然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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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之心,想和我做朋友么?”
“想啊想啊,之心很想很想!”
“你可知道,朋友是做什么的?”
“很好,很好,很好,就像之行对之心……”
“……白痴。”言者在喉内咕哝,“朋友有通财之义,听说过么?”
“通财之义?那是什么啊?”
“就是你的钱就是我的钱,大家高高兴兴做朋友,高高兴兴一起花钱喝酒,好不好?”
“好好好,之心要和你高高兴兴做朋友,高高兴兴一起花钱喝酒!”
“那还不拿来!”
“拿来?拿来什么啊?”
“……钱袋啦!”这个白痴傻子!
“钱袋?喔~~”探进贴身的暗囊,摸出锦绣荷包,“这是今天之行给之心的喔,范范不让之心随便给人看的喔……”
“你拿来啦……噫,你干什么?”眼看即将到手的钱囊被中途插来的第三只手夺去,满脸的贪涎之色陡转愕怒,“你……”
想来凡事不能只以表面定论。杭夏国这名闻遐尔的风雅之国,在这幽僻小巷,也不乏行骗伎俩嘛。
罗缜素白指节把玩着那个做工尚算不坏的绣包,“这位仁兄,他眼下归本公子罩管,你如果想找今日的金主,请另择下家。”
那位以为今儿个必从万苑城首富傻公子手内骗得几日花头的仁兄,哪肯罢休?“小子,这白痴是是本大爷看上的,你想吃独食……”
旁边忽有人跳脚大叫,“之心不是白痴,之行说过的,之心不是白痴!之行说,好朋友不会说之心白痴!”
“你这个傻呆痴,你当本大爷真会和傻子做朋友?你当本大爷和你一样人头猪脑……”
“这位仁兄。”罗缜手中折扇一开,将这人的口水,与那张已挂了泪的脸隔开,“你看那边,良家的二公子来了,你确定你要在此耗费下去?”
良家的二公子?那位医术很高、拳头很硬的冷面公子?那人也没顾转头确定,瞪过破己财路的罗缜一眼之后,撒脚跑去。
“小……公子,奴才去教训他一顿?”纨素生平最厌那等下流货色,忿问主子。
罗缜摇首:“人在他乡,少惹事罢。”
“喔,便宜他,这等人,就该被打成猪头,然后下锅炖煮!”
罗缜绽笑,才想劝解自己这个火爆脾性的丫头,袖角忽被人扯动。嗯?她低目,沿那只小心万分地扯动自己衣袖一角的笋白长指,缓缓沿移……嗯,衣服的绣工尚算上等,缝工也算精到……颈上这盘扣不该采用朱红之色……嗯,这张脸,美丽呢……脸?
“那个……”脸的主人,张着乌乌大眼,翘着红红薄唇,“嘻,你真好看……”
被一个比自己好看的人赞好看,似乎是一件值得欣喜的事呢?“你,也很好看。”
何止“好看”,这张脸,这个人,已接近祸水之缘。发若流水,鬓似刀裁,额如美玉,眉若弯墨,目似曜玉,挺鼻朱唇,下颔饱秀,整人都似琼玉琢成,剔透而明艳。良家的大公子,竟是痴而美。可,为何整个万苑城,口耳相传的唯有其痴,不闻其美呢?难不成人们对于美的渴望,远不及对所谓缺陷的独钟?
“嘻,之心以前没有见过你喔。”
他若不语,谁也不会将这样的绝品归类到“痴儿”列,但仅是一笑,曝其与常人不同。一个身高八尺的正常少年,谁会有这样纯稚无邪的笑?一旦吐语,更是彰显,成年男子,怎会有这等干净到毫无杂质的声?
“是哦,我也没有见过你。”罗缜回之一笑,将手里的荷包塞回他手内。“你须记住,自己的钱袋,不能随便交给他人。”
“喔,好,你对之心好好喔。”
“我对你好?”罗缜啼笑皆非,“从哪里看出,我对你好来着?”
“你对之心说话,就像之行对之心,好暖好暖的样子。你笑起来,好真好真,眉也没有皱皱,像是烦极了之心的样子……”
罗缜一怔,“你既然可感觉得出有些人对你不好,为何还要与他们做朋友?乖乖拿钱给人?”
“唔……”美痴公子良之心脸垂到胸口,绞着手指,扁着嘴儿,“之心想要朋友,之心就之行一个朋友,可是之行好忙好忙,叔叔婶婶不让之心缠着之行……之心好想交朋友……”
“交朋友,也要是朋友才行,方才那人……”盯着他纯稚如婴孩的黑玉眸子,罗缜戛然止住,以扇轻拍他肩。“总之,你要小心了。”
“咦?”良之心大眼浮亮,“你做之心的朋友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
“为什么?”
“你对之心好好喔。”
罗缜摇头失笑。这位良公子,对自己的认知倒是坚持呢。
“之心喜欢你,之心喜欢你喔!”
呃?罗缜自然不会因这孩童般的话面红耳赤娇羞不胜,“你才和我见面,先是断定我对你好,后又说你喜欢我,你确定?”
“确定确定,之心喜欢你,你和之心做朋友,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
罗缜一笑再笑,“良公子,真愿和你做朋友的,这个‘好不好’,只要问一声就行了。”
“咦,你怎知道之心姓良?你好聪明喔。可是,之行说,好朋友可以叫名字的喔,你叫之心的名字就好啦……咦咦咦,之心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喔。”
这位良之心美公子,可真的是……会激起人的劣根性呢,让人心痒痒的想要欺负一回。好在,欺软怕硬不是罗家大小姐的风格。“我叫珍儿,‘珍宝’的‘珍’。”
“珍儿,好听好听,珍儿和之心是朋友了是不是?”
“……也好。”也好罢,既然此行有一半原因是为他而来,做做朋友又有何妨?有这样一个朋友,必然是一段不错的体验。
“太好了太好了!”良之心蹦着跳着,抓起罗缜之手,“走啊走啊!”
“去哪里?”顾不得男女之防,罗缜奇问。
“花钱!喝酒!高高兴兴做朋友,花钱喝酒!之心有钱哦,没钱也不怕哦,之心划个圈圈,就可以请朋友喝酒喔……”
“站住!”罗缜一喝。
“啊?”兴高采烈的美脸垮窒住,长长睫毛覆下,“……怎么了,珍儿?你不要之心这个朋友了?不要不要啦,珍儿,之心喜欢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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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缜黛眉稍蹙,“你经常请人喝酒,花钱?还有划个圈圈?”
“嗯嗯嗯,他们说要和之心做朋友,之心喜欢朋友,请朋友喝酒……可是可是,之行一来,他们就跑光光……”
罗缜板了脸:“你要我应你和你做朋友,也须应我一个条件。”
“条件?”
“你若不应我,这朋友便不需做了!”
良之心如一只大狗般,又跳又叫:“应应应应啊!之心应啦!珍儿,做朋友,一定要做朋友啦,之心喜欢你……”
这个傻瓜,到底明不明白,这“喜欢”两字,是不能随便说的?“你今后,莫再随便请人到酒楼吃饭喝酒。”
“那……”
“不应?”美眸倏眯。
“应应应应啦,可是……”
“可是怎样?”
“之心想和珍儿吃饭喝酒,之心想和珍儿做朋友!”
盯着他鼓起的嘴,绞扭的指,罗缜卟哧一笑,“傻瓜,好朋友不一定要吃饭喝酒啊,听说万苑城有很多好地方,你带我去看看如何?”
“好啊好啊。之心带珍儿去百花园好不好?之行在那里制药哦,也种了好多药哦,很多叔叔、伯伯,还有哥哥姐姐都在那里哦。”
罗缜好笑地白他一眼:“好啦,头前带路,恁是啰嗦得像个小老头。”
“嘿嘿……”之心步子迈着,却歪头着迷地盯着这个好看的新朋友,黑水晶似的瞳仁,泛着流彩薄光。
罗缜脸生暗红,狠狠瞪他:“不许看!”这个呆子,长成那样一张脸,还敢如此看人?知道的道他是心纯如赤子,不晓的还以为是天下第一号花花公子哩。
之心吓得别开脸,但行着行着,犹是拿眼角偷偷瞥来,待罗缜转眸过去,又忙不迭撇开,而后,如此往复,乐之不疲。
这个……呆子!罗缜以扇掩口,忍笑到肚肠百结。
纨素随两人身后,望着小姐脸上笑颜,好奇又不解。自从四年前那事发生后,就没再见小姐这样笑过了罢?嗯,这个傻公子,也蛮可爱的嘛。
忽然,良之心掉头就跑,却一步三回头,且叮且嘱:“珍儿等等,不许走喔,等之心哦。”
罗缜淡颦蛾眉,看他跑到街边,一处像是荒废了的宅门口,在一只正趴卧其前的狗儿前蹲下。
“……你说你的主人都搬走了啊?……他们为什么不带你走?……你腿坏了喔?……那你跟之心回去好不好?之心家里有好多好多狗狗和猫猫……为什么不跟之心走?……你不是说他们不回来了哦?……”
罗缜单手抱胸,扇顶颌下,虽听不清话音,但望他又是点头,又是皱眉,又是摆手,又是苦恼不胜的模样,不自觉地,唇畔又泛出笑来,这个呆子。
却见他缓缓起身,慢慢走回,一脸怏怏不乐貌。
“怎么了?”
“它不跟之心走啦,它说它在等他的主人回来带它走,它说它的小主人最喜欢它,一定会带它走,可是它也知道,它的主人搬到好远好远,根本就不会回来了……呜呜呜……它不跟之心走,它会饿死啦……呜呜呜,它好可爱,好可怜……”
等等等等。罗缜拿扇柄挑起他完美到令自己嫉妒的下颌,秀眸对上他泪汪汪大眼,“你说的‘它’,是指那只狗?”
“嗯嗯,它叫阿黑啦,它说它的小主人一定会回来找它,可是,它又知道,小主人回不来……珍儿,怎么办啦?它不跟之心走……”
等等等等等等。罗缜挤出一个甜美笑靥,“之心,你确定你说的是那只黑色的大狗?”
“嗯嗯嗯,它叫阿黑啦,它说它的小主人……”
“打住!”罗缜扇子张开,盖住这两片又欲遁环往复的唇儿,“有两个方法,听不听?”
之心咧嘴大乐,“真的?珍儿好厉害,快说,快说,快说,快说……”
罗缜阴森森道:“话说一次就够了,你再来一个‘快说’,朋友没得做!”
“喔。”红唇当即抿紧,大眼晴眨巴眨巴,长长的睫毛呼扇呼扇,样儿比门口的那只狗儿还要可怜,也更可爱。
“第一个方法,你吩咐家里的仆人杂役每天给这只狗送些吃食过来,这样,它便不会饿死。”
“嗯。”红唇依然紧紧阖住,一双黑亮的瞳,却写上“第二个哩第二个哩第二个哩”……
“第二个,你抱它回去……它不应?”
“嗯嗯。”有一头流水般柔长黑发的头,急速点着,瞳内则写上“珍儿好厉害好厉害好厉害”……
拜托,这是你方才自己说的好不好?罗缜忍笑,“你抱它走,而后告诉它,你会在此立一块牌子,告诉它的小主人它身在何处,一旦小主人回来,随时可领它回去……”
天啊。小丫头纨素仰首望天:这还是自家那个精明聪慧的大小姐么?怎会随这位痴儿公子痴人痴语起来?这要是老爷夫人二小姐她们看了,怕是要整体一个的晕倒去罢?
“好哦,珍儿好聪明珍儿好聪明好……”红唇又紧紧憋住,在罗缜严嗖嗖的目光中,只得用会说话的眸儿将不能尽情吐出口来的话说完,才又跑回那门前俯下身,“阿黑,珍儿好聪明哦……”
结果是,一身锦衣华服的浊世美少年,抱着一只脏兮兮的残腿大狗,眉开眼笑的阔步在前,素袍摇扇的清丽书生携俊俏小僮,并肩在后。
“公子,您当真打算和这位痴公子做朋友?”纨素问。
“有何不可?”
“可是……”
“纨素,你是在罗家呆久了,见惯了罗家每一个人的精明心肠,也见惯与罗家打交道的每张精明面孔,但你可曾见过,这样至真至纯至善的人?他可以敏锐感觉出别人对他是真心还是假意,如果他想,他可以准确选择只对自己真正好的人来往,但这个世上,真心对他好的人太少,他太寂寞,太想与人交往,所以甘心受骗,去要那短暂的热闹。方才,他和我说了半天话,却没有理你,是因为你眉间的皱褶使他知道他在你面前的不受欢迎。”
“小姐?”纨素有些怔愣了:小姐语音好温柔,表情好恬美哦,因为……那个痴儿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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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你怎来了?”百草园深处的茅亭内,良之行正持杵捣着药草,抬头,见了抱着大狗进来的兄长,眉间拂过暖意。
“嘿嘿,之心来看之行,之行忙不忙?”
“之行不忙,来这边坐。”良之行自袖取了汗巾,擦去之心额上汗迹。“大哥是来找之行一起吃饭的么?”
“好啊,不过,之心有新朋友介绍之行哦。”
“新朋友?”一抹冷光擦过眼底,良之行依然淡淡笑着,“大哥又认识新朋友了么?”
“珍儿珍儿快来这边,之行……”摆手之际,想起了怀内的大狗,“哦,之行,你帮阿黑治痛啦,它的腿伤了好久喔……”
“好。”良之行接了狗,按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捏握那只伤肢查验,“大哥的新朋友呢?”
新朋友么?这一次,是该喂他吃痒心草,还是九步颠呢?
之心哪知兄弟心下算计,只是精神一振,“珍儿!”咚咚跑去罗缜跟前,“珍儿……”
后者,正蹲身打量一株药草,其叶如碧,顶端独吐白蕊,花状如拳……脑里构思着,若是缂丝该用哪些丝线,若是刺绣该如何下针着手……手……嗯?手里何时多了另一只手?
“珍儿哦……”之心握住这只柔若无骨的小手,捏捏摸摸,充满好奇,“珍儿的手好小,比之心的手小好多哦。”
这……这个呆子!罗缜颊上忽涌薄热,抽了手,板了脸:“你做什么?”
“……珍儿你怎么了?”珍儿生气了喔?
“我……”对上那两只黑玉流光的大眼晴,罗缜当即无力了,自己怎么会和这个呆子计较?“你叫我做什么?”
“之行要见珍儿呢,快来哦。”
唉~~眼见自己的手又被他拉住,罗缜也只得听之任之,不然,难道要欺负小孩子么?
“之行之行,珍儿来了,珍儿来了,珍儿珍儿,这是之行,这是……说一次就够了喔?”歪着脑袋,拿手掩紧了嘴儿。
罗缜又是忍笑摇头:这个呆子,怎会这样地……
良之行微微怔住。他没想到,之心的“新朋友”,竟是如此雅致的人物。
因为之心的纯善天性,因为良家的背景,有太多人想利用之心,或为接近良家获利,或诈骗钱财,但不管哪个动机,结果都是之心受伤。可是这人,单这一身素雅穿着,即知出非富即贵;那扇上看似并不打眼的墨色坠饰,却是蓝田玉中的极品。若是为近之心特地致此,又未免太过浪费周折。何况,此人虽眉宇间隐透精明,但眉清目澈,秀雅韵逸,着实不似心怀猥琐之人。
“在下良之行,请问阁下如何称呼?”
罗缜未答,之心已在旁大叫:“珍儿,珍儿啦,之行,是珍儿啦。”
“……珍公子?”
罗缜淡哂:“怎样都可,名字也只是一个代号而已。”
“可是,之心认为珍儿比较好听喔。”
“好啦,”罗缜白他一眼,“看你满头的汗,还不去洗洗脸?”
“喔,嘻~~”之心虽应了,却仍立着不去,歪头望她,红唇嘻开甜笑。
罗缜又窘又笑,美眸一瞪:“还不去!”
“喔。”吓得跑开,乖乖到一厢的水盆前,掬了水便要泼到脸上。
“等等。”罗缜蹙眉,取了袖内巾帕递他,“先将汗擦干再洗。”
“喔,嘻……”
良之行目间微诧。他自忖识人之能不差,但大哥与此人之间,一股极微妙的张力,使他难以名状。大哥对谁都好,可从未见他对自己以外的一个人笑得如此开心由衷。而此人对大哥……
“珍公子,请坐。龙井和毛尖,珍公子喜欢喝什么?”
“龙井。”罗缜撩衣坐下,向对面良之行颔首浅笑,然后,目投四周百草,百草围绕,清香盈鼻,置身其内,竟是心旷神怡呢。
展扇轻拂、闲惬至极的罗缜,当然感觉得出良家二公子对自己的探究揣研,但不以为忤。单是良之行对良之心这份发自于心的关怀,其人品足堪无虑。
但凡此等人,保护欲望极强,自己的所有物不容侵犯,而所有未对其所有物构成威胁者,均是无害。
“之行,阿黑医好了喔?”良之心趴瘫软在笼里的大黑狗之前,以手指,轻触了触那根固了夹板打了伤绷的左前腿。
“它的伤是旧伤,因误了医治导致肢瘸,我已将它的那只腿重新打断,又上药夹了板,一月后,肯定会活蹦乱跳到如从前一样。”
“之行好厉害喔……阿黑,痛是不是?可是,之行是为你好哦,你乖乖莫动,就会好了喔,之心家里的阿花阿白就是这样治好的喔……”
罗缜浅蹙蛾眉,“你匍在地上,地气会伤人的,快起来!”
“喔。”之心急急爬起,抱起亭下一个花盆,跳了进来,“珍儿珍儿,你快看,这是之心养的,之心去城外玩时,它叫之心带它回来的。之心叫它小黄,可它不喜欢,它说它叫……咦,小黄你叫什么啊?……喔,收魂草,它说它可以将人的魂收回来喔。”
一根指粗的茎上,抽出几片翠绿草叶……罗缜挑了挑眉,“你为何叫它小黄?”
“因为之心看见它时,它开了小小的黄花哦,小黄说,黄花开的时候,它的叶子就能为人收魂了。”
他的怪言怪语,罗缜自动忽视,只是笑道:“你的脸又脏了,还要再洗。”
“啊啊!”之心拔腿跑走,“小黄,都怪你啦。”
良之行观望着这位“珍公子”与兄长的互动,目内幽光微深。“珍公子,你对我大哥,到底有何企图?”
嗬,好直白,“以阁下看,在下会对令兄有何企图?”
“我并不清楚。”良之行冷冷道,“但在下看得出,你不是那些粗劣骗子,所以,你要骗人时,手段定然比他们要精致的多。”
精致?这位良二公子,人看直来冷冷清清,用词倒是极有趣。
“我大哥每与人交往,都是捧心以待。但他并不是察不出那些人对他不怀好意,所以到最后虽受挫伤,却也好得极快。唯有一次,他救回一只被顽童们打得半死的猴儿,忘食忘寝地照顾猴儿,猴儿对他亦是依赖极了,寸步不能离开。却在伤愈之后,狠狠咬他一口逃掉,那一次,足足一个月的时间,大哥没出房门,此后虽依然会拣受伤的活物回来,但再也不敢看以往最爱的猴戏。”
所以,怕她也是那只猴子么?罗缜挑眉浅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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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客栈路上,回想良之行的警告,又是莞尔。
“珍公子,在下看得出,大哥很喜欢你,所以,我并不妨碍你接近大哥。但公子若让在下知道,你在利用大哥的喜欢而伤了大哥,在下定让公子悔之为人。”
这个良之行……很不错呢,不知配缎儿,够不够格?一冷一热,一静一动,很有趣,不是么?
“公子,您在想什么,又笑了?”纨素问。
“没有,今天玩了一天,早早睡罢。”罗缜进到自己房内,净漱之后,居床覆被,但才一闭眼,那张美不胜收却又憨净至极的脸竟自蹦出来。
“哼,敢扰我眠,打你这个呆子!”她轻念着,挥出一手,竟似看见他后脑挨了一记后拧眉憋唇、委屈不胜的模样,又自绽颜失笑。
“啊呀,痛啦!”与此同时,闭着眼睛拼命念想自己新朋友的之心,揉着后脑坐起,“珍儿坏,打之心,之心痛啦!”可是,仍是好想珍儿喔,明天一早一大早,就要去找珍儿,嘻~~
这夜的良之心、罗缜,均是好眠。
~~~~~~~~~~~~~~~~~~~~~
“这位公子爷,门外有人找您。”店家小二送洗漱水时,撂了一语。
那个呆子,竟这样早就到了?罗缜慢条厮理净面漱口之后,慢慢悠悠踱下楼去。
“罗公子,您早。”
不是良之心。罗缜盯着此人,是有几分面熟,但她记得,自己和他并没有打过照面才是。
“罗公子,您定在是不认识在下,那日您过府去,在下正陪几个朋友吟诗作画,错失了与罗公子结识的机会,在下是万分遗憾呐。”
罗缜轻颦蛾眉,仍未言语。
那人但见自己说得兴起,对方并未捧场,“啊,对不住对不住,在下一时高兴,忘了自报家门,在下冯孟尝,家父冯子陵……”
“原来是冯公子。”她拱手道。似听到身后纨素的一声轻笑,那丫头必然又想起了这位冯家公子那一幅不及缎儿弃字写得好的墨宝。“请坐。”
冯孟尝果不负其名,尚未坐稳,即又热情十足地道:“在下性子海阔,最喜欢结交五湖四海的朋友,尤其像罗公子这等雅致的人物,更是在下仰慕已久的知己之选。”
这位冯公子,生得倒也有几分端正,只是,这浮夸之气太现,端然的给人浅薄之感。
“家父由来对罗公子甚是赞许。家父曾说,在玉夏国行商之时,各处多蒙罗公子照顾,像罗公子这等的年轻有为,同辈中人,实属罕见,嘱咐在下该多多接近攀学呢。”
玉夏国行商?那么,冯老爷怎么可能不告诉他,自己乃是女子?若明知她是女子,尚来热情结交,此人按得哪端心肠?
非罗缜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行商多年,所见之人林林总总,少有断错,唯一的识人不清,仅在四年前……
“冯公子,在下所以未随商队返国,是因在下在此有几个朋友需探访,行程极紧,冯公子这份结交之情,留待他日有缘再叙可好?”
“朋友?在下最喜欢朋友,罗公子的朋友就是在下的朋友,在下又是这边的地头蛇,乐意伴罗公子同访好友……”
罗缜可以断定,对方必然有别样居心了。这人一对眼睛,在自己的脸、颈巡移,甚至不时偷瞥胸部,猥琐之态毕露。
“公子,您与良公子约了见面,该动身了。”纨素丫头体察到了主子肢体传达出的厌恶意,递步上前道。
“罗公子要去哪里,在下愿做向导,尽地主之责……”
“不好意思,冯公子,我家公子素来不喜打扰别人,您的好意……”
谁料,笑颜可掬的孟尝兄一见这小小僮仆,立即变了面色:“你是什么东西?本公子与你家主子说话你也敢随便搭言,没规矩!”
“的确如此呢,冯公子。”罗缜拿扇拦住纨素的肩,“在下家门的确没有太多规矩,主仆之分向来浅淡,尤其是她,被我当成亲弟对待,冒犯之处,请鉴谅了。”
“这……”冯孟尝结舌,脸上浮现难堪之色。
罗缜才想再费几言打发了他,却被门外突然奔跑来的人打断——
“珍儿,之心来晚了,之心昨夜梦见珍儿,不愿意醒过来,没有吃之心最爱的包子就跑出来找珍儿……”
这个呆子!怎会在光天华日下,这样抱住她?“松手。”
可一颗大头依然在她肩颈上蹭了又蹭:“珍儿,之心……”
“松手!”她扬肩,给他后脑敲了一下。
“呜呜,珍儿,昨夜你就是这样打之心,好痛哦……”被打者退了一步,一手抚脑,两只大眼水汪汪的眨巴眨巴,红唇抿了又抿。
这个呆子,还敢作这副委屈模样给她?“来就来了,动手动脚作甚?”
“不能抱哦?可之行就让之心抱……”
这个呆子,她是良之行么?
“之行是之行,我是我……”罗缜星眸流传间,陡见他们已成了这客栈大厅内的众矢之的,忙甩手展扇,翩然举步,“还不走,不是要带我去吃德来居的素肉粥?”
“好,去吃粥,去吃粥,去吃……说一次就行了喔?”
罗缜瞥他掩口不及的憨爱之态,又是忍俊不禁。
“罗公子,您这是何意?”
罗缜眉尖挑颦,淡视这位以兴师问罪貌挡身在前的仁兄,“冯公子,在下一时失礼,忘记向您说声告辞,请多包涵。”
“罗公子,您太羞辱在下了罢?在下好心结交,一腔赤诚,您冷淡待之,也便罢了。眼下竟对一个白痴如此热稔,众目睽睽之下,成心羞辱在下是不是?”
对其肤浅轻佻,虽有厌恶,但不至于动怒,这番口吻,却着实惹了罗缜……
“之心不是白痴,之心不是白痴,之行说,所有说之心是白痴的人,才是这世上最蠢的蠢呆!”
“你这个笨……”
“言不投机半句多,冯公子,告辞了。”罗缜拉了那呆子,疾步快行。这个冯孟尝,将来若有机会,总要喂他吃些苦头才行。
“姓罗的你这个假公子,给你脸不要脸是不是?竟然敢在在下地头上耍脸子,本公子岂能容你!”
罗缜听了他一声嚣骂,陡然回首,却见一张木凳向正向自己甩来。
“珍儿!”之心亦刚好回首,见了飞来物,长手长脚登时将她包个严严实实,拿背调向了那凳。
这个呆子……罗缜还未出声,从旁的纨素一手推开了紧密相缠的两人,一手扯住凳腿,并随手向抬作俑者掷去。
那厢的惨叫罗缜已不需管,但自己眼前的情状,委实是……
因纨素力道不弱的一搡,她与抱着她的之心脚下趔趄几步,待立稳时,她抬首望他,巧不巧,也有人低首观她,而后——
在人来人往的客栈门口,诸人得见了一幕今后在万苑流传不息的盛景,两位漂亮公子哥儿……
亲密拥吻。
123456789012345 (2008-7-02 01:16:22)
“珍儿……”
“停止!”罗缜拿扇堵住那两片薄唇上。“看花去!”
这个呆子,自从在客栈外那个意外……当然是意外!那个意外发生时,这呆子一张脸,从额到颊,从颌到耳,红成茜草染就的纱。那副模样,致使原本也薄晕染颊的自己,倒不觉如何了。
其实,那个吻……实际,不能算吻,也不过两人的唇轻轻触上,随后,便被她给推开……可是,就是这样一个不能算吻的“吻”,竟被这个呆子理解成——
“之行,之心亲了珍儿了,之心要娶珍儿!”
这“吻”才过,当街的人尚处怔愕中,他即抱起她,一路狂跑到百草园,张口向良之行吐了这话出来。
那时际,良之行也罢,她也好,都被这个呆子吓住。
“大、大哥,你将话说清楚些,你说……”良之行盯着自家大刚牢牢抱住这位珍公子的手,呐呐问道。
“我亲了珍儿,我要娶珍儿!”
“这……珍公子,发生了何事?”难得地,良之行的冰山脸上出现可称之为“困惑”的表情。
我也想知道发生了何事……罗缜以扇拍他的掌,“先放我下来。”这个呆子竟恁大力气,抱她行这一路,脸不变气不踹,犹能搂得死紧。
“珍儿……”
罗缜秀颜一板:“放我下去!”
“喔。”万分不舍地松了臂,犹要去牵罗缜手儿,被她一扇打开,闷闷痛呜一声。
整整襟,摸摸袖,罗缜向良之行长揖一礼:“良二公子莫误会,在下无意非礼令兄,所发生之事,实属意外矣。”
良之行咳嗽一声,问:“在下可以知道,到底是怎样的一桩意外么?”
良之心迫不及待:“就是之心亲了珍儿哦。”
罗缜瞪着他:“那是个意外。”
之心大叫:“不是意外,之心看见爹亲娘,然后,爹告诉之心,亲就是喜欢,喜欢才会亲。珍儿亲之心,就是喜欢。之心也喜欢被珍儿亲,就是喜欢。”
“咳!”良之行掩口轻咳,似为了不伤着花花草草,特地向头向另一个方转了一下,再回来,依然是一张冷冰不变的脸。“所以,大哥,你来对我说,你要娶珍公子?”
“嗯。”良之心点头,重重的点头,“之行,你告诉之心,要怎样才能娶珍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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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良之行,分明居心不良,居然告诉他这个呆子兄长,“不管是请媒,还是下聘,这都不需要你来操心,大哥。但有一点,必须你来做到。”
“快说,快说,之行快说!”
“你必须征得珍公子同意,只有珍公子同意嫁你,才好谈下一步。”
“之心知道啦!”
混帐良之行!罗缜在心里,打破一贯的秀雅,大骂出口。她一早便知,自己的女儿身份瞒不过从医的良之行,但这厮,明知之心一旦认定某事、就执行到底的性子,竟然挑唆起这个呆子……
“珍儿,珍儿,你嫁我罢,嫁我罢,嫁我罢……”
“打住!”
“可是,之心说一次,珍儿不应啊。”
“你……”问题根本不在这里好不好?
二十几日了,罗缜在万苑城里走走停停看看,欣赏异国风情之余,伴在耳根畔的,就是如斯之声。
纨素小丫头,因自幼经历坎坷,由来对出身大富大贵却不事生产的贵家公子哥儿没有善感,起初,她亦将良之心归于此列,心曾忖:这人若无那个与生俱来的好出身,焉能活命?
但自那次客栈,纯如赤子的良之心,与自诩聪明的冯孟尝,无疑是云泥之判,使她对之心观感油然起变,尤其这些时日,他镇日缠着自家小姐“求婚”不缀,竟半点倦态不见,一双眼,黑晶晶亮闪闪,犹如盯准了骨头馋涎涎又不敢贸然扑取的大狗,可爱又可怜。由不得,激起了小丫头体内的母性情怀。
“小姐,您当真不考虑么?”
“你想说什么?”
“其实,之心公子不错啊……小姐您的精明足够几家人用了,有一位纯真纯善的姑爷,是小姐的福气呢。”
“纨素。”罗缜揽住这个贴心丫头,星眸瞟转,又见之心在一株野芙蓉前念念有词,涩然一笑,“之心他很好。”
“那……”
“可是,我不嫁。”
“小姐?”
“我不是不嫁他,而是任何人都不嫁。”罗缜垂眸,两排秀睫在下睑覆出弧状暗影。“江北鸿给我的最大打击,不是他使我成为高沿城乃至杭夏国的笑柄,而是使我对自己产生怀疑。我是否真那样不堪,使他出手时没有半点怜惜?”
纨素一惊:“小姐,是他的错嘛,小姐你怎会因为那样一个烂人就将自己否决了呢?”
“可是,既然是那样的一个烂人,那么当时对那样一个烂人付出一腔真心的我,又是什么呢?这样眼光的我,是否还值得好的对待?”
“小姐……”纨素怔住。
当年那事起时,她才被小姐救进罗家不久,年幼的她,根本还不能理解那事会对小姐带来的影响,及至后来……
一年之内,街间巷尾尽是异样目光高笑低嘲;两载之内,鄙嘲之声犹清晰可闻;直至如今,茶寮书坊仍时以此为资津津乐道……更甚的,初时的隔三岔五,屡有以往仰罗家鼻息为生的暴发商户遣媒提纳小姐为妾,那些媒婆冰人被老爷赶出家门时,口里抛下的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她方知,若非经那事的是小姐,换作这世间任何女子,怕早已溃下。
无疑,小姐精明而坚强,无论意志、智慧、心机,都不是常人所及。那事初过未久,面色如常到罗家各铺打理诸事,暗讥佯作不闻,明嘲反唇相对;凡上门提亲羞辱者,均教小姐用商场手段或吞或灭或消或亡;凡蹬过罗家门的冰人,均在高沿城走投无路……
正因种种,所以,她,他们,罗家的老爷夫人小姐们,都以为,小姐无事了。
但今日,她又知道,小姐不是无事,而是将那事压在心底,日复一日,任它辗转腐蚀……这、这……她这样一个小丫头,能做什么,该做什么?
“珍儿,你看,木棉姐姐让之心把她的披肩拿来给珍儿,她说这样,珍儿就会嫁给之心喔。”之心举着一朵木棉花雀跃奔来,俊美颜容上,笑使日阳失色。
罗缜倏然转眸,“纨素,我们明日回玉夏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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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识良之心的初衷,是欲经由他,认识良家伯伯,设法使之打消婚约,修复两家交好。
良之行从来没有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她同这世间所有人并无两样,甚至更甚。与那只猴子,恶劣不相上下……
但如今,她要逃了。
之心的纯真,使她自惭形秽,愈与之心交笃,愈显她这个无利不往的商家之女世故鄙俗,在那双澈目之下,任何凡物均显庸不可耐……或许,北鸿当年也是看透她之本质,方付之如此狠绝之手?
“小姐,之心公子来了,就在客栈外面,我们……”纨素瞄着已打就的行装包裹,一脸难色。
“不是告诉他今日莫来的么?”罗缜蹙眉,行到窗前,俯望下去,客栈门前所立之人,明艳非凡,美玉雕就……
“小姐。”纨素偷觑主子神色,“不然,我们再多停几日,之心公子昨日兴冲冲说要带我们到鸳鸯祠去玩的……”
“不行!”她以为,她可以将他当成一个孩童;她以为,她顶多将他当成一个大龄的弟弟来疼;她以为,她不会为再为人动情……可是……“他这样的人,认定了某事,极难易变,除非使他受到重创……”就如,那只猴子的一口。“我若始终在此,他便以为始终抱有希望……我们帐已结完了,从后门走!”
“可是……”纨素向客栈外咧着一脸憨甜笑意的痴公子投去一睇,目生不忍,“之心公子他还在等。”
“你吩咐店家,到我们走后,让他去知会门前的良公子一声,了不起,带他到房内转上一遭。”
之心,对不起,到最后,我还是做了那只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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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珍儿,珍儿,珍儿……”
“珍儿,之心想珍儿,想珍儿,很想很想……”
“珍儿,你不让之心说很多次,可是之心只说一次,见不着珍儿……”
……
“小姐,小姐,小姐!”纨素将五指摇在自家小姐面前,又加之一声大喝。
“呃?”罗缜散游的秀眸,聚敛回神采,“什么事?”
“您今儿个已经发呆第十次了啦。”
“是么?”罗缜目投案待理的要件。
“是。”纨素将小姐阅完的帐册归拢整齐,或码放柜内,或等给各管事分派,“自您从杭夏国回来,就是如此了。”
罗缜未接下这个话题,以笔蘸足了墨,在请款的单子上做了批示,“去把这个交给绮小姐说,另外告诉她,梁家到这个月末如还没有把尾款补上,就将下半年的货断了。”
纨素接了单子,笑道:“小姐,您近来的火气,似乎特别大喔。”
罗缜无奈瞥她:“你这个丫头,又想说什么?”
“梁家这种事,你一般是到半年,才给以制裁的,但这次还不到三月,您已经不耐了。还有前两天,汾西的张家说要给原丝提价,您立马就改向廊南的魏家订货……”
罗缜蛾眉淡挑,“如果你还不把单子递给三小姐,本小姐不介意给你这个丫头制裁。”
“不要不要,奴婢这就去,嘿嘿……”纨素陪笑一声,撒脚就跑。
待室内剩己一人,罗缜无力掷笔,悠叹一声,闭眸伏案。
珍儿,珍儿,珍儿,珍儿……
回来一月,这个声从不曾断绝。有时,真切得使她以为,之心就在旁侧,她蓦然伸出手去,却徒剩一掌虚空。
珍儿,之心想珍儿,之心想珍儿,很想很想,心好痛……
耳旁,心底,此声声回响,将她原本在离开杭夏国时就已惶惑的一颗心,扰得纠结拧痛。
她不知,为何这幻觉如此真实,这想念如此剧烈,但她并不厌这真实,厌这想念,反希望,那呆子能真实现身眼前……
“小姐?”
这个丫头!罗缜以袖速拭了颊上,螓首缓抬:“我欲小憩都不得安宁了是不是?真要我治你不成?”
“不是啦,小姐,有人要拜见小姐,而且,非见到小姐不可!”
“嗯?”端量这丫头的不安神色,“是谁?不会是昨日到铺面找茬被你一溜打跑的混混罢。”
“是……良公子。”
“……哦?”罗缜猝地立起,袖摆扫了案上盛了一汪墨水的石砚,摔地脆响,更有半案墨水,向帐册漫延。
“娘哦!”纨素眼疾手快,抱了帐册跳出一尺开外,咯咯笑道,“小姐,您何时,也被二小姐的毛躁传染?”
“……哪个良公子?”
“您必然要失望了,不是之心公子,是良二公子,良之行。”
“良之行?”
小姐不掩的失望之情,又使小丫头抿嘴偷乐:“的确是良二公子,不过,您若再不出去,怕是他要和二小姐吵起来了。”
“哦?又干缎儿何事?”
“奴婢也不是甚清楚,似乎是二小姐见他面色不善,多问了几句,但良二公子金口又尊贵得可以,只字不漏,就把二小姐的脾气引来了咩……”噫?
罗缜在镜前稍事整理,匆匆举步,步向缎庄待客厅。她并不意外良之行悉了自己己底细,既然出身良家,怎会少了这样的手段,但她挂心的,是……
那呆子好么?
“罗大小姐。”待客厅内,只余素衫冷面的良之行一人,目色黑沉,“久仰大名了。”
罗缜迎他目光,“良公子,请直说来意,之心,他好么?”
“哈。”良之行撇唇冷笑,“在下没有听错罢,你问得,当真是在下的兄长?”
“如果没有令兄,你又有何立场找上罗缜?”
良之心冷眸凝眯:“那天,他在客栈前等了你两天一夜。”
心房“咯”声轻响,罗缜嫣唇抿紧。
“店家请他看了你人去楼空的客房,他犹不信,每间房都去找了一遍,而后,便站在客栈站前等你,幸得那家客栈的东家是我伯父的好友,若不然,你想他会受多少讥讽?店家叫了我去,我用尽法子劝他,他就是不走,说你答应了他到鸳鸯祠,你不会离开,只是躲起来和之心耍玩,他一定要等到你来,两天一夜,他不食不动,直至晕了过去……”
心房内,细细丝丝的碎声作鸣,罗缜一笑:“他现在如何?”
“他醒来以后,每日出门,便是为了寻你,这一个月来,没有一天断了。有一日,西南风起,他知你回了玉夏国,便和我打听,玉夏国在何处。我早从冯孟尝嘴里问出你身份来历,若非之心执意要来此找你,我不会来此,因为,以罗大小姐那等的作为,你已配不上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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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不上之心!罗缜苦笑,她何尝不知?像那样美玉般无瑕的人儿,谁能配上?
“罗大小姐,之行此来,只想问你一句,你对之心,到底是怎样想的?”
“……良二公子就算了解了罗缜的想法,又准备如何打算呢?”
良之行一怔。
“罗缜知道良家搬出了你们的国君逼婚,而罗家既做皇商恁多年,依公子来想,有可能对这桩事一筹莫展么?”
“你……”良之行有感这位罗大小姐,身上所蕴藏的力量绝不似其外表这般娇小秀雅。“那么,你到底如何?”
罗缜垂眸:“你来时,之心他怎样了?”
“我告诉他,我一定会带你回去。他答应等我……”良之行冷岸脸色一僵,殷殷望这女子,“……你会随我去见他的罢?”
罗缜摇头。
良之行面颜丕变。
“良二公子,你当真欠虑了。”罗缜道,“之心全心信你,若你带不回我,他会如何?若带回我,我重蹈覆辙,再伤他一次,他又会如何?你对之心保护太过,有时,反是矫枉过正呢。”
良之行僵着脸,冷哼一声:“若你已打定与之心无缘之心,之心的所有事也与罗大小姐再无关系!”
这位良二公子啊,冷岸表象下,竟是如此火爆的性子?难怪会与缎儿起争。“良二公子,请容我三日时间,三日后,我给的答复必然是最后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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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天,是罗缜准备拿来说服双亲的。
自四年前那事过后,父亲总以为是自己处事不当连累了爱女,为此疚愧不已,母亲的爱女之心更不需多说。他们曾信信念念道,今生豁去一切,也要为爱女谋得一桩真正良缘。这“良缘”在他们讲,男方门第或可不计,却一定要才智兼备,可堪大任。莫说他们不了之心纯善性情,纵算知了,之心也不会成为他们心目中的佳婿人选。国君那一封赐婚手谕,他们已准备好了以死相抗。如今就算是她自己开口请嫁,怕他们也以为是爱女一为体家之难,二为旧事难遣,不会轻易允婚。
“爹,近来良家有信来么?”
晚膳告毕,仆佣撤下残羹,换了一壶罗家举家都爱品用的冻顶乌龙。罗缜浅浅吹着杯中并不存在的浮梗,信口问道。
“良家?”罗子缣将甫端在手里的茶杯又放回案上,急急道,“说起这事,我竟差点忘了。这几日你回来便忙,难有在家时候,你快给为父说说,你可见着了你良家伯伯,他还好么?”
“缜儿并没有和良家伯伯谋上面。”
“哦……”罗子缣面拈髯怅然。
“姐姐你可见着良家那个傻子了么?是真傻么?有多傻?是不是尿床、口吃还有流口水……”
“缎儿!”随之一声厉叱,罗缜手中的杯亦掷下,秀颜陡然凝冰,明眸亦浮怒焰。
“姐姐?”从来未见秀雅清贵的大姐如此冷厉表情,罗缎骇得肩头一缩,“怎么了?”
“莫说他不似你说得那般,就算真是如此,你又有什么资格嘲笑一个被上苍夺走原该享有的东西的人!难道你会因你生在罗家生来享有荣华富贵就去嘲笑一日三餐无继的贫人么?”
“……我……我只是说着玩嘛……”罗缎扁起小嘴,“爹,娘……”
罗子缣是不知长女何以如此盛怒,但也知长女的盛怒必然不是空穴来风,“缜儿,发生了何事?”
“爹,在你看来,一个智勇兼备却心地阴险,和一个天生少了三分智力但心地良善的人,哪个更堪佳婿?”
“这……”罗子缣微怔,“若只有这两种选择,自然是后者,但这世上,两全之人亦大有人在啊。爹爹豁出这条命不要,也不会让我的缜儿终身错配,国君那边,为父会去顶着。”
“是啊是啊,我的缜儿才貌双全,自然也要配智德兼备之人。缜儿,你良伯伯家的儿子的确少了些智力是不是?那样,任是如何娘也不会把你嫁去的,娘豁出去去跪国后的轿辇,她那样仁慈,定然能体谅一个为人母者的心,定然可以劝国君收回呈命……”
唉,果然啊。罗缜对着双亲四只眼睛,无论如何,准备了齐整的说辞是无法出口了,之心之心之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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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闺檀香冷,绣榻锦裘寒。时近初夏,怎还觉春寒料峭?
“小姐,老爷夫人那样的坚决,怎么办呢?”纨素愁眉不展。
罗缜螓首微摇:“还能怎么办呢?”
“您……”纨素一怔,“您不会不随良二爷去看之心少爷了罢?”
“如果我不能许他什么,又怎能去见他?以他的孩童脾性,如果就此不见,或许没过多少日,他就能把我忘掉;若见了他,等于再咬他一口逃掉,除了再伤他一次,又有何益处?”
“可是,您也说过,之心少爷他是一经认定就很难回头的主儿,他能站在客栈面前等您两天一夜,更持定的事情也会做得出来啊。如果良二少爷没有带您回去,他……”
“不要说了。”罗缜摆手,“天还早,我去铺子走一遭。”
“奴婢……”
“你在家歇着,不必陪我了。”她要让自己好好思度清楚,何去何从,何舍何得。
但坐在车轿之内时,罗缜却发现,自己仍无法沉心思虑,之心那张纯美的颜容,与双亲的两对殷盼之眸,总在交错着轻与重,争执着舍与得,但孰轻孰得?舍谁得谁?还是无解……
珍儿,你在哪里?
珍儿,之心想你……
之心?罗缜悚然一惊,蓦撩了车帘,螓首向外探去。
“大小姐,怎么了?”车夫问。
“没事。”罗缜放了帘,摇头涩笑,自己怎么会觉得之心就在不远呢?那个呆子怎会到这几百里之外来?
……有一日,西南风起,他知你回了玉夏国,便和我打听,玉夏国在何处……
良之行是如此说过的么?西南风起,与之心知她下落有何关联?
珍儿,珍儿,之心想你呢……
“之心!”罗缜惊叫,又掀车帘。
“大小姐……”
“我由此下车,你将车赶回去,就算下工了。”
“那您……”
“我不一时也会回去, 你快回去陪陪虎嫂和小虎。”
“嘿,谢大小姐,小的告退了。”
望着自家的马车拐过路脚,罗缜才回了身,却险与身后人撞个当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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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纨素?”
“小姐,奴婢还是不放心,就跟着过来了,您放心,奴婢不会说话烦您,您就当奴婢不存在。”
罗缜失笑,拍拍这丫头的脑门,“跟着来罢……”
“这是哪里来的傻子,到处问真儿假儿的……滚开了!”
罗缜一震。
“可是,风爷爷说珍儿在这里,珍儿在这里……告诉之心,珍儿在哪里?珍儿……”
“傻子!白痴!滚——”
罗缜美眸凛眯:“纨素!”
“奴婢知道!”纨素取了袖里巾帕遮了面,向人群围拢处纵过身去,一脚踢开两人,将正受他们推搡的人扯出。
“之心公子,随我来,小姐在等你!”纨素拉着他,拐了几个曲巷,向四周看过无人后,携他跃上一爿房顶,又过几面高墙,落足一栋院内,乃罗家一家铺子的后院。
“小姐,我把之心公子带来了。”
室内,罗缜蓦然回首,望着这个乱了发蓬了面花了衫的呆子,雾袭眼际。
“……珍儿?”之心一对清澈眸子瞠大,眼前人儿蓝袄白裙,云鬓垂髫,好美喔……
“……你怎么来得到这里?”其实,他不必说,她已不难猜出,他这样的性子,一路走来,必定吃尽万般苦头,这一身的脏污,一头的乱发,一脸的疲惫……
“你真的是珍儿?”疲惫脏污的面上,忽被巨大惊喜笼罩,美眸霎时流兴溢彩,大张着臂将她搂住,“是珍儿,是珍儿,是珍儿的味道,之心找到珍儿了,呜呜呜……”
“呆子,哭什么?”罗缜咬唇轻笑,“找到我,不高兴?”
“高兴,之心好高兴,找到珍儿了,之心找到珍儿了……”头唯恐不够努力地急速点着,泪充洗过那张玉琢的脸,将其上的脏污淋得道道痕痕。罗缜取了帕,为他轻轻擦拭,“纨素,打水来……哦,到前面的铺子拿一套八尺的成衣过来,再到对面买一只烤鸡,我要喂一只已经饿坏了的大狗。”
“哪里有大狗啊,珍儿?”某人兴冲冲地问。
纨素抿唇一笑:“奴婢已经把水打来了,这就去给之心少爷拿衣服去。”
“哪里有大狗啊,珍儿?”某人仍未罢休。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喽。”
“噫?”之心转了转,没有,再转了转,没有哩?还转……
“别转了,过来洗脸洗头。”罗缜扯这只超大狗狗按到水盆之前,解了他的发,先摘去附在其上的草枝木屑,再撩水清洗。
“哪里有大狗啊,珍儿?”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再转,要挨打了哦。”
“喔。”“大狗”乖乖俯首不动,任她柔荑穿梭发内,舒服地咪呜出声,“珍儿~~”
“嗯?”
“你好好喔。”
“……呆子。”这个呆子,竟认为这只曾咬了他一口的“猴子”好好?“这一路,是怎么来的?”
“风爷爷带之心来,风爷爷让船上的人都睁不开眼,然后之心就坐了进去,坐坐坐坐,下船的时候,风爷爷又把人都吹睡了,然后之心走走走……风爷爷说,爬过那座山,山下就是有珍儿的地方,之心爬爬爬,有人要拿走之心的银子,可是,之心怕没有银子找不到珍儿,就不给,他们就打之心,之心好痛,就叫了狼哥哥来,把他们吓跑了……”
“……”
罗缜决定,暂且不追问了。这个呆子吃了很多苦是事实,找到这里也是事实,她再也不会推开他更是任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既如此,便都不再重要。
“珍儿~~”
“嗯。”
“珍儿~~”
“嗯?”
“珍儿~~”
“做什么?”
“没有啦,就是想叫叫珍儿,珍儿在之心身边,之心好快乐喔。”
“傻瓜。”她揪了揪他元宝似的耳朵,惹了他一串清快笑声。这笑,使得罗缜有了轻云般的快乐。呆子呢……
将他洗了三遍才见水色的长发梳理顺畅,拿了大巾包住,“那边,有纨素拿来的衣服,先换了,过来吃饭。”
“……珍儿。”
“又怎么了?”
“之心饿呢。”两只大眼,眨巴眨巴,好不可怜。
“先吃饭?”
“嗯嗯嗯。”
罗缜莞尔,牵他坐到摆了一只鸡、一碟小菜的桌前,擦了素手,扯了一只鸡腿递他,“吃罢。”
饥肠辘辘的某人,张开洗得水红的嘴儿:“珍儿喂之心。”
得寸进尺的呆子。罗缜撕了一片鸡肉塞进他唇内,又夹了一箸小菜递进去,“这路上,吃过东西么?”
“有喔,在船上,有只猫哥哥是船主养的,它偷煎得香香的鱼给之心吃,还有炸得脆脆的花生米。”
还好,不管他的“猫哥哥”是哪位义胆侠士,至少没有饿着他的肚子。“吃完换了衣服,到榻上好好睡一觉去。”
谁料,一心言乖语从的之心,竟大摇其头:“之心不睡!”
“不困?”
“之心好困。”
“那为何不睡?”
“睡醒了珍儿会不见,之心不睡。”
原来,是自己的记录太差,让某个呆子不安全了?罗缜揪揪他的耳朵,点点他的颊,“去睡罢,珍儿这次答应之心,不会不见。”
“可是……”
“上一回,珍儿没有答应之心不是么?”
“喔。”
“去睡,等之心睡醒了,珍儿就和之心一起回杭夏国。”
“真的?珍儿会和之心回家?”
“对,回家。”罗缜喂完两根鸡腿,又逼他喝下一碗参茶,换了那件脏兮兮的长衫,盯着纯美的憨颜酣然进梦之后,素指抚过他眉眼鼻唇,螓首微摇,“呆子,你总是这样相信我,结果还是上了我的当。”
“小姐,您不会……”纨素无声潜入,嘟着小嘴,“您不能这样对之心少爷啦,您如果真这样,就不如直接杀了他。”
“我怎么可能杀他?”罗缜斜睨这个无疑被自己宠坏了的小丫头,“我又怎样对他了?”
“您先是对他温柔疼爱,然后又让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又被您给扔走了,之心少爷会崩溃的……”
“我何时要扔走他来着?”
“那您在参汤放安睡散……”
“是为了让他好睡。”
“可是,睡两天呶。”
“两天足够了。这两日,你守在这里,别让人进这间屋子,每天喂他三次水。”
“您不是想把公子送回杭夏国?”
“当然要回去。等两天过了,良之行会来接他。”
“小姐,奴婢被您给弄糊涂了啦……”
罗缜地淡哂:“小丫头,你很快就会清楚的。”
123456789012345 (2008-7-02 01:17:34)
当下人禀报杭夏国良家良公子来访时,罗子缣吃惊非小,与妻子匆匆赶到客厅,对着厅内山水画前的瘦长形影,轻咳一声。
“小侄拜见罗叔父。”负手而立的良之行闻声,回身敛袖见礼。
“你是良大哥的儿子?”罗子缣打量着眼前仪表不俗的青年,初诧过后,现出欣赏之色。
良之行敛袖,“正是小侄。”
这年轻人虽稍显冷峻,但眉目间正气刚毅,依稀有良兄当年之风,虎父无犬子也。罗子缣暗暗心喜。分宾主落座之后,问道:“你父亲,他还可好?”
“家父身体一直健朗,谢罗叔父挂心。”
“好好,很好。”罗子缣偷眼瞄向妻子,戚氏也正好收回目光,给了丈夫一个满意眼色。“……良贤侄,我记得,你小时……似乎……”
“小侄也听家母说过道士摸骨之事,想来江湖术士,不可尽信罢。”丫鬟送了茶来,良之行轻微颔首称谢,更得罗家两老称许。
“甚对甚对,江湖术士,本就招摇撞骗的多,可笑我对事愚钝,竟因此伤了与良大哥多年的情谊,仔细想来,实在汗颜呐。”
“罗叔父莫如此。家父曾云,当年良家起家,离不开罗叔父的慷慨资助。家中长辈均认为,当年的断交之举委实太过了,亦有悔意呢。”
好,好啊。言谈不张不驰,礼节不卑不亢,虽不能说貌比潘安,但英挺俊朗,气度不凡,配得上缜儿了。再与妻子交换过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道:“不知良贤侄此来,所为何事?”
良之行答道:“不瞒叔父,是奉家中长辈之名,为着良、罗两家的婚约而来。家中长辈一心挽回两家昔日交好之情,且闻得罗府大小姐无论容貌、性情、才干、学识,均属上乘,倾慕之心尤甚。”
对爱女的这番夸赞,罗子缣饶是受用,“贤侄客气了,但不知,你可见过缜儿了?”
“不瞒叔父,小侄生怕传闻有误,昨日曾以客商之名拜会过罗大小姐。”
“观感如何?”
“比传闻中,有过之而无不及。”
嗯。罗子缣拈须浅笑,“如此说来,贤侄对这门亲事,也甚是认同了?”
“良家得娶罗大小姐,是举门之福。”
“举门之福,贤侄呢?贤侄若娶缜儿,会是怎样的福气?”
“这世上,凡能娶罗大小姐为妻者,概是至福之人。罗大小姐若进良门,小侄必定全力护佑敬重。”
罗子缣欣赏这年轻人的眉间正气,戚氏亦是犯了天下丈母娘的通病,越看越是满意。亲家又是曾经的至友,亲成则两家情复,哪还有拒绝的理由呢?
“去到铺子里请大小姐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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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缜将手中缎子迎光一打,“缎儿,过来看看,这匹缎子的成色如何?”
罗缎小步跑来,凑近了眯眸察去:“织纹细密,纹路细腻,是一匹中上货色。”
罗缜满意颔首:“缎儿,你能出师了呢。”
“真的?”来自长姐的嘉许,令罗缎小脸一喜,“如果姐姐再把缂丝的秘决告诉缎儿,说不定哪天罗二小姐的名声也会传遍玉夏国哦。”
罗缜含笑瞥她:“这有何难?今晚我就写了给你,好好学。”
“真的?太好了,姐姐,谢谢姐姐。”罗缎抱住了她娇小身躯,娇声道,“姐姐,那一日,您怎如此生气?把缎儿吓坏了呢。”
“那一日,是姐姐失礼了,缎儿莫怪。”
“不会啦,人家只是怕姐姐不疼缎儿了嘛,缎儿那天的话也的确浑了些……”
“小丫头……”
“缎儿长大了,不是小丫头,绮儿才是。”
正窝在铺子一角,拿着一堆凌罗绸缎的片片角角对比评析的罗绮闻言抬首,噘嘴鼓颊道:“二姐,常抱着大姐撒娇的不是人家呢。”
罗缎脸儿一凶:“臭丫头,敢和为姐顶嘴,看我揍你!”
罗绮扭头跑开,摇晃着手里的各色布头,探舌道:“抓不到,抓不到!”
两位小姐的嬉戏,铺里的伙计司空见惯,并不纳罕。他们比谁都清楚,这三位东家小姐,人人美得都像一朵花,但这花,不止长刺,还带棘,若以为花柔软可欺因此轻视疏怠了,只能是自讨苦头呢。
而罗缜,拨弄着算盘核算帐目,不时抬眼望一对如花似玉的小妹,抿嘴淡哂。两个丫头,我把罗家交给你们了,大姐对你们并不担心,毕竟罗家的人在娘胎里便会行商,不是么……
“缜儿。”眼前光线一暗,有人背着光,迈进了铺子。
“……晋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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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那个冷面呆瓜是良家的公子?”罗缎听得爹娘此说,当即跳起,“不行啦,爹,娘,他配不上姐姐啦。”
“缎儿,坐下。”罗子缣板颜微叱。
“嗯呀~~”罗缎顿顿蛮足,不服地回到椅上。
罗子缣面向长女:“缜儿,你怎么说?你对那个良家公子,还满意么?”
“行止、谈吐都还算上等,除了面冷一些。”
“嗯,面冷无妨,心不冷就可。他对缜儿甚是欣赏呢。”
戚氏握了女儿柔荑,“缜儿,若你对他没有恶感,这门亲事就订下了,如何?”
罗缜低首莞尔:“不是早就订下了么?”
“呵呵……”罗子缣明了女儿言外之意,一阵畅笑,“对对对,早就订下,如今也只是完成婚约而已。”
“啊呀,那个冷面呆瓜,配不上……”
戚氏面色一沉:“缎儿再说,娘就赶你出去了。”
“嗯呀~~”罗缎噘了小嘴,忿忿难平。
“不过,女儿有个请求。”
“嗯?”罗子缣一愣,“缜儿可是要陪嫁?你放心,你要什么,爹都会准你拿去。”
罗缜含笑摇首:“良家也是富贾人家,陪嫁的多少随爹就好。女儿想说,这趟嫁娶,女儿需暗中先到杭夏国,至于爹在后面怎么操办,就随爹高兴。”她深知,以父亲的爱女之情,要他不大厢操办必不可能。
“这是为何?”
“今日晋王又来找女儿了。”
“他……”罗子缣脸浮阴翳,“旧话重提?”
“是。所以,女儿如果是在锣鼓声中出嫁,惊动了晋王,只怕他恼羞成怒,以王室的权力相扰。但凡是在玉夏国地面上,他不难找到名目为难。我们纵是事后请了国君国后出面调停,也必然是误了佳期。不如女儿先悄然赶到杭夏国,住进客栈,等爹的陪嫁仪仗一到,再进良家完婚。至于这边仪仗里披上嫁衣的美娇娘,就请缎儿代为罢。”
“……我?”
罗子缣颔首。女儿的法子的确周全,民不与官斗,能避则避,莫使好事多磨。
123456789012345 (2008-7-02 01:17:59)
欺瞒爹娘,情非得已。
纵然明白,“情非得已”这个理由,亦难为自己开脱欺瞒了双亲的罪责,但是,眼下,她只能如此。
若是为了爹娘,并非不能狠下心去,将之心送回杭夏国,从此切断两人牵系,但……
那个呆子,必然是伤得极重,而伤了这个呆子的她,会……心疼,疼则生碎,碎则不整,成为一个不再完心之人,会是怎样的情形?
她自知这事,不会瞒个永久,但她也没打算永久瞒着双亲。待她成了之心的妻子,待适宜的时间,适宜的事时,她会和盘托出……
“之心,醒醒,醒醒。”
“……珍儿?”睡了两天的人,揉着惺忪睡眼,“你又跑到之心梦里来了喔?”
罗缜哂道:“我没跑你梦里,是你跑我梦里来了。”
“珍儿的梦好美喔,珍儿好美喔,珍儿的笑好美喔……”
罗缜轻轻捏揉他厚软耳垂,“更美的事情等着你,还不快起?”
“不要,”某人将脸偎在她手上,憨憨笑着,“珍儿的梦好舒服,之心要永远在这里……”
这呆子!罗缜敢说,外室的良之行必定是板着冷脸笑得内伤,纨素丫头则肯定掩着肚子笑得百无禁忌。“快起,再不起的话,珍儿不做你的娘子了。”
“咦?”耍赖的某人张大眼睛,“珍儿要做之心的娘子?”
“如果你能在我数三声中下床的话……”
嗵!她尚未待数,有人已连人带被滚离了床,“珍儿,珍儿,之心已经下床啦,已经下床啦……呀呀呀……”长长的身量和被子纠缠成了一团。
这个……
罗缜又笑又气,将他从与被子的困战中拽起,甫要薄叱几语,却被他又紧又实地抱住,“珍儿,珍儿……”
“怎么了?”
“珍儿要做之心的娘子,那之心是珍儿的什么啊?”
“傻瓜,自然是相公啊。”
“相公?相公,相公,嘻……相公,相公,嘻嘻……就像爹和娘一样对不对?……不对!”
罗缜挑眉:“怎又不对?”
“爹叫娘‘夫人’,之心叫珍儿‘娘子’,娘叫爹‘老爷’,珍儿叫之心‘相公’,嘻嘻,之心喜欢叫珍儿娘子,之心喜欢珍儿叫之心相公,嘻,喜欢……”
罗缜温柔视他憨美的容颜,情不自禁地,踮起纤足,在他额上落了一吻,见他当下呆住,玩心顿起,又在他润红唇上啄了一下……
“珍儿~~”
“怎么了?”罗缜无辜回视这张又一次堪比茜纱的脸儿。
“珍儿~~”
“什么事?”
“珍儿~~”
“叫魂呢……”哦?
罗缜怎也没想到,这呆子竟能主动“攻击”自己……只是,他是在啃肉骨头么?唇儿搓磨不够,还用牙啮了又啮,但显然,他并不满足于此,又啃又咬中,嗓内呜呜咽咽,不想放,却又不知如何该进一步……
既然是自己招惹,就助他一回?精明的商女罗缜难得善良,轻启了小嘴,又适当给予小小指引……
“呜~~”某人如得到了通往圣途的宝钥,咪呜声中,已如愿得到了自己欲求的甘美……
“……小姐,还没有好么?”纨素在外室的轻嗓轻问,惊扰了室内的一对交颈鸳鸯。
“……好了。”罗缜推开之心,双颊薄红中,从容应道。
“珍儿~~”
“不行……”盯着他鲜红的唇,“之行等你多时了……”
“一下好不好?”
一下?罗缜明眸潋滟,“只有一下?”
“嗯!”某人又抱了她娇小身子,俯首讨取那获准的“一下”……
“小姐,还没好?”
天……罗缜推开这个俨然太好学也学得太好的学生,“好了好了,你们将马车……”
“马车早就备好了,就等小姐您和之心公子出来……”纨素丫头嗓内,不自觉多了那么几分少少的促狭,“您确定,已然好了?”
这个被宠坏的臭丫头!“……你等着就好。”
“这样哦……之行公子,咱们去院里等着?估计我家小姐还有许多的话要向之心公子交代呢。”
……臭丫头!
“珍儿~~”
罗缜瞪他:“快换了衣服,要出门了!”
“再一下好不好?”
……再一下?“一下?”……
半个时辰后,罗缜眯眸瞪着某人,狠道:“你这张嘴,不可以亲别人!”幸好他是如此,若不然,这副相貌,这种“好学”精神,摆明是花花公子的材料嘛。
“为什么啊?”
他竟敢问为什么?美眸一眯:“那你还想亲谁?还是,你已经亲过谁了?”
“以前,有只大白狗狗哥哥受伤,之心亲过它的额头,不过,真是只是一下哦,之心不会像亲珍儿一样亲别人,珍儿是之心的娘子,爹说,他只亲娘,所以,之心也只亲珍儿……”
哦。自这个呆子口内,那个未来的公公,倒是个专情汉子呢,就像爹对娘。“……纵算你的爹亲了别人,你也不可以去亲别人。”万一哪一天公公晚节不保,被外花迷了眼,这个呆子有样学样怎成?
“喔喔……那阿白阿黄它们可以亲哦?”
“你那些狗哥哥猫兄弟?”
“嗯嗯。不过,都只是一点点的亲哦,他们有时被别人打得好痛,之行给它们治痛痛时,它们就好难过,之心亲一点点,它们就好高兴,虽然脸板板的装得不想,可之心知道它们好高兴有人喜欢它们。”
“……”有个呆子相公,自己未来的日子,当真值得期待哦。
“珍儿,可不可以嘛?”
“我若不准,你就不会去亲?”
“嗯嗯,之心听珍儿的。”
“你去摸摸它们,碰碰它们,它们也同样高兴啊……”不是她小气,实在联想自己将与一堆狗儿猫儿急宠,情景委实诡异。
“喔,珍儿你不会赶它们走哦?”
“我为何要赶它们?”罗缜一边为他套上洗净了的外袍,一边反省自己何处给了这呆子缺乏爱心的观感。
“因为珍儿漂亮啊,漂亮的人都怕脏脏。婶婶漂亮,便不喜欢它们,我让它们住在之心的院里,可它们有时耐不住,就跑出去,婶婶每一回见了,都要下人们打棒棒追打它们,之心去拦,婶婶就骂之心,之行见了,便和婶婶吵架……每一回,爹和娘都好愁好愁,之心也好难过好难过……”
如此说来,良之行这位爱兄成痴的冷面呆瓜有一位并不爱他兄长的母亲?
123456789012345 (2008-7-02 01:18:11)
“你会知道,之心是个宝贝。”
良之行这一句话,令罗缜莞尔,“我当然知道之心是个宝贝。”
良之行未再多语。
如果罗大小姐已经把这时的之心当成宝贝,那么便让她在今后的岁月里,慢慢挖掘之心给她的惊喜罢,希望到时,莫让惊大于喜。
“之行,你不走喔?”之心由车窗探出头来,问。
良之行走到兄长车前,“我需留在这里,为你做完一件事再走。”
“喔。之行要乖哦,不要累哦。”
“我知道了,大哥一路小心。”
良之行目送车辆行远,方踅足,却教迎头一张俏脸挡住。他眉峰微蹙:“你何时来的?”
“刚刚到,怎样?”罗缎小颌傲扬,“冷面呆瓜,我告诉你,你配不上我的姐姐!”
“正好在下也有同感。”良之行懒声道,“也许以在下的水准,只能配得上罗二小姐。”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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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高沿城前,罗缜未再回头一望。如她每次行商离家时一般。但这次,是因为她在在家门前,已做了足够的眷恋。她不要自己离情依依泪涟涟,她与之心的新生,当在笑与喜悦中启始……
一个月后。
杭夏国万苑城良家,今日是大喜之日。长子良之心,迎娶杭夏国富商之女,门当户对,百年好合,锦绣良缘,天作之媒,早生贵子,早获麟儿……
当然,诸如这等吉祥话儿,都是与良家或有商贸来往或有不弱交情的贺客们的贺辞,其实,各人心底都不免揣了怀疑:良这有这位痴儿公子,能娶个啥样的良妻?无非是多给了彩礼,多让了商利,换回一个媳妇而已,不然,玉夏国恁大地盘,何必跑到杭夏国结门亲事?
“一拜天地!”
拜拜喔,珍儿说,拜拜完了,珍儿就是之心的娘子,永远不分离……
“二拜高堂!”
之心要和珍儿不分离,风伯伯说月月爷爷给之心和缜儿系了红红绳,永远不分离……
“夫妻对拜!”
之心之心好快乐,之心好快乐,之心好想看珍儿,可珍儿说要进了房里才能看,之心好快乐……
“喂,良兄,留步。”
有人在新郎的手握住红缎才要启步进入洞房之时,拦住了新娘倌,摇扇出风,自诩风度不俗,正是冯家公子冯孟尝。
良之行眸光冷凛,才要迈出步去,已被其母一把扯住,“之行,马上要开席,去厨房看看,菜肴可供得上?今天是你大哥的大喜之日,别怠慢了各方的贵客。”
“……娘,别人不行么?”
良家二老爷的妻子魏婵,红颜未老,风韵犹存,优雅雅望着儿子道:“都在忙,谁能得暇?还是你准备在此与为娘吵起来,搅了你大哥的新婚喜事?……”
“良兄,今儿个是你大喜之日,很高兴罢?”
“嗯嗯,之心很高兴,很高兴!”
“既然高兴,还不让咱们看看新娘子?急着入洞房做什么呢?反正良兄你也……”
“孟尝,不得胡闹,还不退下!”冯父出了观礼席,沉颜叱责这不长劲的儿子。虽说与良家因营生不同没有生意上的来往,但与良德尚算投缘,上一回若非良德硬遣良之行前往,自己夫人的病哪会得治?这个不肖子,怎不长教训?!
“冯家伯父,您不必叱责冯兄,新婚三日,百无禁忌,冯兄也只是想让喜氛更热闹而已。”有位华服公子凑言来,“相信良老伯父也想让良兄喜日更喜,佳日更佳罢?”
“这……”良德为人谦逊,虽口舌尚算健谈,但不善咄咄逼人,商场上的大多算计,来自于夫人的运筹策划。他自然看得出这些年轻哥儿对儿子不怀好意,他虽对爱子爱若性命,但这样的场合,一时也找不出适宜的说辞。
而良德之妻王芸,富谋多思,却不善言辞,尤其在儿子的好日子,更是不知该如何拿捏,才既能保护儿子,又能不拂佳时。
是以,每一回,都是侄儿良之行为子出头,可这时,之行在哪里?
“几位公子若想与新郎倌开开玩笑,不如等新郎倌半新娘子送进洞房,咱们的新娘子远嫁来此,小脚不能久战的呀。”司仪出面缓颊。
“闪开闪开,咱们与良兄的交情素来就好,这大喜的日子插花添彩之事岂能忘了?良兄,你的新娘子美不美呀?”
之心拧着眉,“你不好,你拿凳子打过珍儿,之心讨厌你!”
“……你……”冯孟尝没想自己竟遭傻子叱责,脸色一变,“良兄,你娶得不会是一个丑八怪罢?还是良家伯父帮你出了大把银子,给你买回来一个傻媳妇?”
“珍儿才不是臭八怪,珍儿是之心的娘子,珍儿好聪明,珍儿疼之心,你才是丑八怪!……”
“相公。”红巾下,罗缜柔声开口,“莫跟一些污烂之物计较,今儿个是我们的大喜之日,原谅了一些无知之人罢。”
嘻,相公~~。之心咧笑,“喔。”不计较,不生气,大喜日,不生气……
之心牵着红缎,笑嘻嘻要离堂去……
“哈,这玉夏国好生奇怪,喜堂上,喜帕未掀的新娘子敢开口说话,是玉夏国风如此此豪放,还是在下等人孤陋寡闻?冯兄,您说呢?”
“张兄,在下也在奇怪呢……”
“两位当真想知道么?”新娘子清朗声问。
“知道知道,当然想知道。”语气、神态轻佻无余。
“当然是两位孤陋寡闻,少见多怪了。”罗缜挑唇,“连这样简单的问题,两位也找不出答案。这样简单的问题,都需小女子指教,杭夏国的文儒风雅之风想来与二位无关了?”
“你……”两人脸色青红交替,没想受一女子奚落。“你这女子,好不知礼!”
“是么?”罗缜理着袖上花纹,“怎么小女子觉得,与两位比起来,小女子尚温雅有礼呢?看来两位若想凭智力一博前程,真是前程堪忧呢。”
“哈,智力。”冯孟尝以为自己抓住了对方漏洞,“我们再不济,又比良兄如何?这位杭夏国的新娘,你以为嫁了个金窝银窝是不是?你的相公是……”
“我家相公温存可爱,洁净仁善,纯如赤金,阁下以为你们哪一点堪与我家相公相比?相貌?性情?心肠?还是修养?单凭二位在喜堂上的这番小丑似的表演,但凡稍有智慧者,不难判出,阁下二人与我家相公相比,无疑泥与云,地与天。”
良之行虽未到后厨查看菜肴,但因被母揪着,一时未能及时走出为兄长抵挡。但新嫁娘的表现,却使他明白:自己对兄长的牵挂,或该全数交给罗大小姐?
123456789012345 (2008-7-02 01:18:40)
喝了合卺酒,吃了子孙饽,喜娘丫鬟都退下去了,洞房里,只剩了新娘和对着新娘傻笑的新郎。
罗缜嗔瞪他一睇:“再笑,将你的嘴儿给缝起来。”
“嘻~~”之心一点一点蹭近,“珍儿不会。”
“不会什么?”
“珍儿对之心好好,不会缝之心,珍儿疼之心。”
总之,这个呆子吃定她了?“坐下。”
“喔。”之心挨她坐在床上,歪首望着红装精饰的娇艳新娘,“珍儿,你好美喔。”
在这个呆子面前,她很难认为自己“美”罢?摸摸他光滑的面皮:“累不累?”
“不累,娶珍儿不累,之心可以每天都娶珍儿,每天都不累!”
这个呆子!罗缜失笑,纤指揉起他元宝耳垂,“哪有每天娶亲的?你不累,我会累呢。”
偎着她的手:“那珍儿来娶之心!”
唉~~,她的痴相公。罗缜凑唇,在他嘴上一吻,“累了一日,睡罢。”
“珍儿~~”怎忘了,他已经是个好学生?
她从来没有指望他给她一个销魂洞房夜,既然嫁给了一个痴相公,她会耐心待他。但一个吻,总是可以讨取的罢?
“珍儿……”之心含吞着她如花的唇儿,从中撷取着幸福甘美,咪呜咪呜地好不满足,“……以后,之心可以天天亲珍儿喔?”
“没人的时候,可以亲。”
“可以抱珍儿喔?”
“没人的时候,可以抱。”
“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风伯伯说要请月月爷爷教之心洞房……”
什么?罗缜美眸倏睁,她不管他的风伯伯月爷爷是哪里妖怪哪方神仙,还是仅仅是她这位痴相公自己想象出来的东西,但她的洞房她不劳别人!“……不许向他们学!”
“……哦?风爷爷也这样说哦,他不要风伯伯管,他说之心会自己懂……”
薄晕染了罗缜粉颊,“谁也不能问,谁也不能学,明白么?若你向外人问了这事,珍儿不会理你;如果别人向你问起之心和珍儿私下的事,你只要拿一双眼定定看他就好,其他什么都不必做。”
她很清楚,明日,不知会有多少双眼睛看着从这间房走出的他和她。有人会赌良家的痴儿娶了一个怎样的娘子,也定然有如冯孟尝那般浅鄙的公子哥儿与之心调笑生噱……
从今日起,她与这个呆子生命已经重叠在一起,执子之手,与之偕老;从今日起,她不仅要保护她的痴相公,还要教他长大。他天生纯良没有错,他性情至善她亦喜欢,但她要教他学会在她不在场时保护自己的法子。恶言恶语,狠声狠气,他永远学不会,也不必学,不如无声以对。之心的眼睛,纯洁得像是世上最无暇的玉,任何污浊都会在这双眼睛前,都要自感污秽。她就是要他不语不声,让那些人自动消声去。其他的事,她会替他做。
“记住,若有人向你打听之心和珍儿的事,你什么也不必说,也不要笑,牢牢盯着他就好。”
珍儿在关怀之心,珍儿在疼之心,之心憨美笑着:“之心听缜儿的。”
“既然听,就快些睡,明天一早,我们拜过爹娘后,去鸳鸯祠玩。”
“太好了,太好了,风伯伯说那里就有月月爷爷……”
“快睡。”替他拉了枕,覆了被,不一时,已听某只大狗的浅浅小呼声,罗缜在他额心印下一吻,才放了厚厚的纱帐,行到外室,“纨素,进来。”
“小姐。”纨素闪身而入。
“今日之行公子为何没有出来?”
“禀小姐,之行公子似是被他的母亲给绊住了。”
就是那位漂亮的、不喜欢之心的狗哥哥猫兄弟的婶婶?“这三天你查到了什么?”
“老爷和夫人都很善良,二老爷也算个正人君子,唯一的缺点便是惧内。之行少爷还有一个弟弟和妹妹,弟弟十岁,妹妹十二岁。这一对孩子,素日对姑爷都不是很好。”
“不好到什么程度?”
“他们称姑爷为‘傻子’,连带得二老爷院里的管事佣仆,也对姑爷不甚恭敬,并因此,两院的仆人常起纷争。之行少爷亦因之对两个弟妹从无好颜好色。”
目前来说,掌握到这些,已然够了。罗缜颔首,“天不早了,你也快去休息。”
“明早,需要奴婢一早打热水进来么?”
“热水?”
“以前咱们府里的厨娘阿翠也做过大户人家小姐的贴身丫鬟,她便对奴婢说,新房的翌日,一定要烧足开水,新人要用的呢……”
“臭丫头!”罗缜明白了这小丫头的促狭,美目一横,“再敢给我贫嘴,明儿就给你找个婆家嫁出去,你便知道该不该用了。”
“可是,奴婢此时还没有出嫁哦,那到明早需不需要备好烧水呢?”强将手下无弱兵,跟了小姐四年,非同一般哦。
“给我备齐两大桶热水,本小姐好把你这只小猪拔毛褪皮!”
“奴婢遵命,春宵一刻值千金,奴婢这会儿工夫,已浪费了几千里金子,罪过罪过,告退告退……”
没有架子的主子,结果就是被自己的小丫头打趣。
~~~~~~~~~~~~~~~~~~~~~~~~~~~~~~~~~~
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她的晨妆,定然不必问这个呆子了,反正她在他眼里,是好看好看又好看……
“娘子~~”
“嗯。”
“娘子~~”
“嗯?”
“娘子~~”
“……”啪!
“珍儿,之心痛啦!”某人揉着光洁的额,扁嘴大呼。
打人者对镜别上最后一支珠花,“你若再叫,还要挨打。”
“珍儿~~”
“嗯。”
“珍儿~~”
“嗯?”
“珍……呜呜,痛呀!”
罗缜笑睇这个装可怜的呆子,“我打得很痛?”
“呜呜……痛……珍儿……”在之心此下的心里,充满了最强大的喜悦,以致他不知该如何抒发这强烈的情绪,只得翻尽心思地吸引身旁这个将喜悦带给自己的人儿的注意,“珍儿~~”
罗缜啼笑皆非。新婚第一日,在床上才一睁眼,近在咫尺地,是一双黑玉流光的美眸,这而这眸的主人,见她醒来,当即就绽了一朵好大好大的憨笑,“珍儿是真的,珍儿不是梦,嘻,珍儿没有消失……”
“之心何时醒的?”
“天光没有亮亮,之心看着珍儿,好快乐好快乐,不想睡……”
这个傻瓜,总是能让她心臆内糯糯软软,温温暖暖……
眼下,见他如一只邀宠狗儿般在自己身边蹭来蹭去,罗缜更是忍俊不禁:“快去把脸净了,我不要不爱干净的大狗。”
“大狗?珍儿,之心带你去看狗哥哥们好不好?阿黑、阿黄它们都知道之心娶了娘子……”
“好。”罗缜妆罢,扬手给他整着衣领,重新系了腰间的带子,“但是,要先见过爹娘才能去。”
“喔。可是,为什么?阿黄它们比较近喔~~”
“这是礼节啊,相公。因为爹娘是长辈,我们理应先去拜见长辈,再来玩乐。”
“长辈要有礼节喔?”
“相公平日就做得很好啊,你不是有风爷爷、松爷爷的么?”
“那以后风爷爷和风伯伯还有风哥哥都要之心拿点心、果子给他们吃,之心先给风爷爷喔?”
“对啊,先长后幼,这也是礼节。”
嘻,太好了,风爷爷他们再为争之心吵架,之心不用再愁愁啦,嘻,有娘子真好,有珍儿真好……
123456789012345 (2008-7-02 01:18:49)
无疑,这一场舅姑的拜见,实在成功。良德夫妇看见立在长身长躯儿子身旁的那个娇小秀美的新娘时,几乎不敢置信:“你是缜儿?”
“媳妇拜见公公,拜见婆婆。”罗缜就着纨素抱来的跪垫,为两位行以新媳的跪礼,并奉上自己亲手调制以桑叶烹制的养生茶,“这杯福寿茶,媳妇愿公公婆婆福寿绵绵,青春永驻。”
良德夫妇互相觑了又觑,仍是不相信自己的痴儿会娶了这样一个媳妇。虽在在喜堂上听她口齿伶俐,以为一个经商之女在所难免,从不敢翼望她才貌双全。如今见了,不止生得好,仪态、教养均是上乘,这吉祥话儿也说得让人心花怒放……
“爹,娘,珍儿跪得累啦,让珍儿起来啦。”之心噘着嘴道。
“哦哦哦。”良德夫妇均掀了手中茶喝过一口,但本是做做样子的浅饮,却被进口的独特香爽给喜得一怔,“这是什么茶?”
“是媳妇特地为公公和婆婆煮得桑叶茶,桑叶有‘神仙草’之誉,常饮有益寿延年之效,媳妇在娘家里,常为爹和娘煮来养生。”
“好好好!”良德连说三个“好”字,“你爹和娘他们身子还硬朗罢?”
“是,爹和娘都很好,谢公公婆婆惦念。”
“好啊好啊。”能言健谈的良德竟不知除“好”以外,再说些什么了。
之心在旁又看得不乐,“爹,娘,快让珍儿起来啦。”
这个呆子哦。罗缜覆眉暗笑。
“快起快起。”这次,是良母王芸向前欠身扶起了媳妇,近了看,更觉肌理细腻,雅致可人,“缜儿,你生得不太像你的母亲。”记忆中, 罗家夫人像朵娇艳的海棠,而这个媳妇是朵秀雅的菊。
罗缜巧妙地将婆婆搀回原座,笑道:“爹和娘说,缜儿最像奶奶。”
良德点头:“对对对,当年伯母便是品德兼备的贤姝,四里闻名呢……”
“真是好啊,我们恭喜大哥大嫂娶得佳媳。”良德话音尚在,有人插进了一嗓。
这一声,令良家夫妇恍然梦醒,“对了,缜儿,快去拜见你的叔父婶婶。”
“是。”罗缜轻移莲步。
“不必了,别让新媳妇受累了,都不是外人,礼数免了罢。”这声音,仍然方才的那个透着几许傲然的语声。
看来,这位良善二爷委实惧内,不然怎尽由这位良二夫人出声?罗缜施以两个万福,“拜见叔叔婶婶,叔叔婶婶请喝茶。”
良二夫人魏婵见这新媳当真未用大礼参拜,当下就起了火气,但是自己先说了话在先,又不能真正明言找茬,淡道:“新媳妇,你这茶真的是好呢,不知咱们有没有这个福气天天饮上一盅?”
罗缜笑不露齿,温婉道:“婶婶客气了,二弟是万苑城的名医,养生调养之法自比缜儿高明许多,要献丑,缜儿也只敢仅此一次,其他时日,就全权交由二弟能者多劳罢。”
有些人,会拿别人的示好当软弱,善意当可欺。商场中,此类恶商更是不胜枚举。良二夫人可以在亲侄的大婚喜堂上,拦住儿子的为兄出头,一心欲使亲侄出丑遭羞,这种心肠,说是“恶毒”亦不为过。如此一个人,注定相处起时不会相安无事,既如此,罗缜也不想浪费气力讨好。以后时日,她不犯来,她自不会犯去。
“这样说,是新媳妇不给面子了?还是才近良家门就分出了亲疏远近,我们这对叔公叔婆,比不上自家的公公婆婆……”
“婶婶,其实,您容貌姣好,气韵不俗呢。”
“呃?”突受赞扬,良二夫人恁是精明,料得这位神态全无恭顺的新媳不会无故如此。“那又如何?”
“方才,缜儿第一眼看不语时的婶婶,觉得婶婶气韵尊贵,端庄娴雅。”
“……你到底要说什么?”
“依婶婶的气度,最宜临窗作画,对月抚琴,实在不该说些略显见外的话来折损您的好气度。”
“……你,很不简单呢。”魏婵眯了美眸。
“缜儿一腔孝心,婶婶能体谅就好……”
陡然有两抹童影奔进客厅,“喂,傻子,快来,帮我们把那树上的纸鸢拿下来!”
“纸鸢,在哪里啊?”
“就在外面,快啦,快……”
罗缜扬笑:“相公,去哪里?”
“帮之知和之愿拿纸鸢……”
“不用了,那么多佣仆,哪还需要你呢,过来,陪爹和娘说说话。”
“喔。”之心甩开两只拉扯住自己的手,走到美丽的妻子身旁,“娘子~~”
罗缜拉平他衣上的小褶,柔声道:“坐到爹那边的椅上去。”
“可是,之心想和珍儿坐在一起。”
良德夫妇身后的几个丫鬟掩口偷笑。
回头再找这个呆子算帐!罗缜羞染粉颊,“去到爹那边坐着,你是长子,当然应有长子的风范。”
“喔……”
“喂,傻子,你怎不帮我们拿纸鸢?你傻到家了是不是?你……”
罗缜递眼过去,良二老爷夫妇似乎无意教训自己的一对儿女,而自己的公公婆婆虽有怒色,却似强强忍着,那么,只好由她这位长嫂代教了……
“住口!这是哪来的两个粗劣顽童?对大少爷大呼小叫不说,还敢出言污辱大少爷?还不滚出去!”
“珍儿……”之心吓了一跳,他哪里见过自己的珍儿这副盛怒模样,眸子利如刀,秀颜凝如冰,可是,无端的,这样的娘子令他心头好暖好暖。
那一对姐弟亦受了惊,但向自家母亲的方向瞥过几眼后,又壮了胆色,挺胸道:“你……你是哪个?咱们是这府里的少爷小姐,你凭什么对咱们大呼小叫?”
“恁我是良府的大少奶奶少夫人。”罗缜冷颜,“你们倒说说,你们是谁家的少爷小姐?如此不知识礼节,不懂礼数,是谁教出来的?”螓首微偏,恭声问,“爹,娘,他们可是府里下人的儿女?”
“这……”良夫人王芸由来的甚觉解气,脸上却挂了尴尬之色,“缜儿,让你见笑了,他们不是……”
“不是?”罗缜讶异:“难道到咱们罗家做客的友人子弟?可如此毫无教养,不知进退,俨然是缺乏管教,怎可能是好人家的儿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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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咳。”良家的二老爷良善以指抵唇,轻咳几声,“之知,之愿,还不赶紧向大哥大嫂陪个不是!”
“我……”一对姐弟被那位新媳妇的目色吓住,可自小的娇生惯养,又哪曾受过这气?一迳向靠山瞅去,希望娘亲能替己出头。
良二夫人面色已甚不好看,冷启丰唇:“……”
罗缜花容失色,虽犹能慢声缓语,但已逞无措:“二叔,您是说他们是之知和之愿么?这这……是侄媳失礼,侄媳不知是弟弟妹妹顽皮,和相公玩笑嬉戏,还以为是哪家不懂事的顽童轻视污蔑相公,请二叔莫见怪。”
“……这无妨无妨,不知者不怪,况且他们也太不懂事……”
魏婵打断了丈夫话端,笑道:“新媳妇这等厉害,是想才进门就给我们一个下马威么?咱们可真是见识了罗大财阀的长女风采呢。”
“婶婶见笑了,所谓下马威,虽在必要时候非常可取,但也只有要必要时。像咱们良家如此父慈子孝,和乐融融,那需要侄媳恁样大费周章呢?至于一对弟妹,顽皮一些倒也不无妨,只要懂得敬长遵兄,侄媳今后定然会疼爱他们。”
魏婵自进良家之门,丈夫懦弱,兄嫂又顾念什么“家和万事兴”,是以逞尽万般威风。以为这个小丫头迫于皇命嫁进门来,在有个痴傻相公的弱处之下,必然是毕恭毕敬,少言缄声。但不料,一个丫头片子在喜堂上即公开维护傻子,此下,又与自己明脸抗上,委实可气来日方才,我倒要看看,你如何与我斗!
良二夫人这番在青白交错脸色下的腹语,自然不于人知。大家在喝过茶后,又面上和蔼地共用过了早膳,晚辈方才拜别长辈,各司其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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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你还生气喔?”车内,之心一点一点蹭过来,歪头探看着妻子的娇靥。
罗缜嫣然,捏他耳朵一下:“不生气了。”
“娘子你再捏。”
“嗯?”
“再捏之心的耳朵啦,之心喜欢珍儿捏之心耳朵。”
罗缜秀颜一板,纤指在他的元宝耳上一个用力。
“喔……痛呀……娘子,你又欺负之心……”
这个东西竟是恁样会装可怜。罗缜抿笑,“还要我捏么?”
“再捏啦捏啦……喔,痛……”
唉~~。罗缜抚着这呆子的美脸,“说说看,你经常帮他们这样拿纸鸢么?”
“嗯。”之心垂了眉,长长的睫毛投在下睑下两排弧状阴影,“……他们不喜欢之心。有时,故意把东西放得好高好高,让之心去拿,之心搬了梯子,他们在下面把梯子推倒……”
是么?罗缜揽了他一颗大头枕到自己的肩头,纤指梳理着他缎似的长发,“还有呢?”
“……后来有范范,范范帮之心拿,可他们不要范范拿……”
“范范是谁?”似乎,以前便听之心谈过这人?可为何一直未见?
“范范是之心从山里背回来的喔,他流好多好多血喔,之心听了小白姐姐的话,给他用了姐姐的眼泪,他活过来了……他很厉害,一个人可以举起一根大木头,背上五袋米,风哥哥说他是来向之心报恩的……他对之心很好……”
“他人呢?”
“婶婶派他到远远的地方去催钱,他本来不去,婶婶让之心对他说,他就去了。”
谁说自己的相公傻呢?他明白每件事,明白每人的想法,只是,他的纯真使他不懂得利用这种明白施行算计,换她来如何?“相公,告诉我,你明明知道之愿和之知不喜欢你,为何还要帮他们取东西呢?”
“他们是之心的弟弟和妹妹……也是之行的……之心很想和他们一起玩……”
是罢,自己的相公就是如此……“相公,你真可爱。”
“咦?”之心蓦地抬起头,纯如墨玉的眼珠盛满惊喜,“之心可爱喔?”
“当然,莫忘了,你是珍儿的相公,珍儿的相公岂能不可爱?”
“嗯嗯,珍儿可爱,珍儿的相公一定很可爱,之心是珍儿的相公,所以之心也可爱!”
“所以,可爱的相公,以后如果你的弟弟妹妹再让你替他们拿东西,你就告诉他们,你来叫我去帮忙,好不好?”
“……可是,之心不让珍儿受痛,梯子没了,好痛呢……”
罗缜压下眸内的戾色,笑道:“珍儿不会痛,珍儿会想其它办法给拿下来,所以,珍儿不会痛,你只管叫珍儿……”
“可是……”
“若让我知道,你有一回没叫,珍儿会生气,珍儿一生气,心就会痛……”
“珍儿不痛,珍儿不痛啦,之心会叫珍儿,珍儿不能痛啦,之心不让珍儿痛~~”话到最后,墨玉般的大眼内竟然要起泪意。
这个呆子,只是说说他便要如此,自己真若出点事,他不知要怎样呢。“那么,为了不让珍儿痛,相公要答应我,以后不帮他们拿东西哦。有事找珍儿,好不好。”
“好,之心听珍儿的。”头重重点着,“之心不会让珍儿痛,之心会保护珍儿!”
呆子哦……忍不住,罗缜又啄了啄那两片薄唇,没有意外的,之心咪呜一声,捉住这两瓣芳美……
“小姐,姑爷,鸳鸯祠到了……喔呀,我什么都没有看到!”才怪!车轿内,一对鸳鸯交颈,美美的姑爷抱住美美的小姐,蓝色袍子裹住鹅黄衫子,好美好美喔……
“之心……放开啦……到啦……”罗缜竭力避着他的吸吮,这个呆子,没见纨素正撩帘观望?
“……之心不要放开……亲得好好……不要……”抱着软软的妻子,之心卖弄着自妻子处得来的全部技巧,哪肯放?
“……你……放开……不是要到鸳鸯祠玩?”
“……之心亲得好好……之心要珍儿……”
“纨素在看……”
“没事没事,姑爷,您慢慢亲,奴婢可以让车夫围着鸳鸯祠多转几个圈,您亲着,亲着,不忙不忙……”纨素坏笑着放了帘栊,让一对鸳鸯尽情温存。
这个坏丫头,这个呆子!罗缜闭了美眸,认了命……半个时辰后,从车里脱身的她,红唇肿艳如花,心底懊恼又庆幸:幸好,这个呆子还不悉男女之事,若是他知了,不知该怎样缠他?决定了,教授之心洞房之事的日期,延迟……虽然她也是从书上得来,但总好过这个呆子!
孰不知,有“人”已迫不及待地,向她的痴相公授尽机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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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内,良夫人将帐册分类码放,想到今后将不必是自己一人为此操劳,面露些微喜色。
“夫人,少奶奶来了。”
“快请,快请!”依少言讷语的良府夫人的素常习惯,如此连出两词,委实是难得了。尤其在见着秀婉雅丽的儿媳进得门来时,更是眼前一亮,“缜儿,到这边坐。”
罗缜见了礼,“娘,近来您的头晕症好些了么?”
王芸颔首,笑意吟吟:“好多了,多亏了你的养生茶,没想到竟如此有效。说来惭愧,咱良家虽是以药材起家,用到自个身上的可是少之又少,之行那孩子虽也有孝心,为我们时常配一些药汤来喝,但又苦又涩的东西,没有病的时候谁会每日都饮得下去呢?一般都是喝个三五日就给搁下了,浪费了那孩子不少心意。你这茶我们都喝得爽口,这十几日不曾断了呢。”
“缜儿也是从一个中原客商嘴里听到这个法子,他说,中原的皇上皇后都拿桑叶补体美容,有‘神仙草‘之说。”
这个媳妇,越看越是满意啊。谁能想到,自己那个痴儿子,会得着这么一个玲珑剔透的精致人儿?“缜儿,昨日我听之行说,你在家里时,是你在打理家里的生意对么?”
今日到书房前,罗缜已猜透婆婆用意,是以从容答道:“缜儿从十三岁就开始了。”
拜那位父亲大人所赐,从小就将罗缜带在身边耳濡目染,十岁时初露经商天赋,父亲那个欣喜若狂呐,以致才到十三岁,就敢将偌大家业交到小小人儿身上,自己与妻子逍遥快活去。谁能想到,玉夏国最大绸缎商罗子缣,生平最大志愿不是货通天下,利占四方,而是和妻子携手共游做行迹天下的神仙眷属呢?
缎儿曾好奇问:“爹爹,你怎就如此放心,你不怕大姐当时年纪太小,给爹爹你赔上几十万两银子?或者是您的全部家产?”
“爹爹我的钱够多,全部家当陪上是不可能。若是十万几十万的银子,那又如何?赔上就赔上,我相信以缜儿的聪明及心性,一次失败就能让她记住教训,行事会更加缜密果断。而事实证明,我的缜儿只是一次几千两银子的小小的疏失,为自己买回了商场女神童的美誉,也成了我罗家的‘摇钱树’……”
这样的父亲,可谓“不良”……
“缜儿,你知道之心的情况,要指望他是不可能,幸好老天有眼,让咱们罗家娶了你这样一个媳妇,您愿意帮娘打理这个家业么?”
罗缜进良家门,从没打算做无事一身轻的少奶奶。“娘是指这个家里的帐目,还是外面商铺的经营?”
“都有。”王芸指着案上那一撂厚厚的帐薄,“你公公平日在外面跑得比较多,娘我则管着这家里和商铺里的帐目。缜儿,我不会累着你,在一开始,娘还是会帮你,我也知道,你才嫁进府十几天,新婚燕尔,该让你歇一段时日,只是,娘实在是想有个帮手。”
“缜儿是您的媳妇,何况您把缜儿当成女儿来疼,缜儿当然责无旁贷。”
“你是个懂事体贴的好孩子,你的爹娘必定以你为荣。”罗家贤弟夫妇的家教真是令人佩服,教得出来如此一位出色的女儿。
“但是,娘,缜儿想知道一件事。”
“呃?”
“缜儿晓得咱们的良府分成两个大院子,一个是爹娘这边,一个是二叔他们。我想问,这府里的奴仆也是分个院子领例钱的么?”
王芸面泛苦色,摇首道:“这府里的奴仆全是到这边来领月钱的。”
“也就是说,是爹和娘在替二叔养着整个府的奴仆了?”
“……是。”王芸垂了眸,苦意不胜。
“那么,他们的买身契或是短工契约是和哪边签的呢?”
“既然是这边发钱,自然是这边给雇佣,签好了以后,再派给他们用的。”
这样么?“能否让缜儿看一眼那边奴仆的契约?”
“自然可以。”王芸自贴身的暗袋内取了两串钥匙,“这一串,可以打开这书房里的所有的柜门,左数第三格,就是放下人契约的地方,你尽管翻来查阅。这一串,则是咱们府内各道门的备用,你也收着。”
“谢谢娘。”罗缜接了这象征着信任与看重的物什,放进袖袋之内,而后,秀眸清清亮亮注视着婆婆面容,“娘,恕缜儿无礼,缜儿想问一下,您对这种状况并不心甘是么?”
“唉~~”王芸摇首,“当初我们这样做,只是为了讨好你二婶,让她莫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亏待之心。可是你也见了,就在我们眼皮底下,她都能对之心恁般,可想而知,在背后她是怎样。如此的情形,谁又能心甘呢?也怪我们,过于纵容了,可恁多年已经下来,想改变又谈何容易?闹个不好,就会让家人之间失了和气,家宅安,万事才安呀。”
“娘,如果缜儿的行事作风和您的仁德怀柔有少许不同,您会怪缜儿么?”
“不会不会。”王芸握了媳妇的手,“我一早就晓得咱们家的问题出在哪里,缺乏得只是当即立断的魄力,但我看得出,这个魄力,缜儿有,不要怕什么,尽管去做,你公公和我,会做缜儿的后盾,坏人,也可以由我们来做。”
罗缜嫣然一笑:“缜儿不会新官上任三把火,迫不及待以为自己会改变这个家形成了几十年的一切。有些事,会慢慢着手,慢慢来做,才不至于伤筋动骨。而有些事,缜儿纵算做得快些,也会站在理上,谈不到坏人好人。”
这个媳妇啊,莫非真是良家行善积德修来的?王芸心潮澎湃,几乎哽咽。
罗缜眼神正放在帐册上,未察觉婆婆情绪,“娘,这样如何?我上午在书房陪娘看帐册,下午拿些帐册回双鸳居,遇上什么问题,缜儿会随时向娘去讨教。”之心那个呆子,恁样缠人,若是镇日不陪他,怕是又以为自己不要他了,指不定会搬出什么样的委屈表情给她看。
“怎样都好,但你也莫要累着自己……”
“珍儿在不在?珍儿在不在?珍儿珍儿珍儿……”
听这纯澈的声嗓,罗缜起身,立到窗前,笑道:“不是告诉你,我不一时就会回去的么?”
“珍儿!”之心跳过来,趴到窗口,“之愿和之知来找之心,帮他们拿木马和纸鸢!”
哦?秀眉眉梢动了动,嫣唇浅挑:“他们在何处?”
“那边的偏院。他们派小四子来找之心,之心告诉小四子,之心等一下下就去,之心来找珍儿,之心不要珍儿心痛痛……”
情不自禁,勾起相公美鬓边一绺长发来玩:“小四子又是谁?”
“小四子就是小四子啊……”之心痴痴地凝着大眼:娘子好好看呶。
这一对新人之间的甜蜜令王芸既感欣慰,又觉惊喜,替答道:“是之知的跟随,这两个孩子,怎这样不懂事……”
“无妨,缜儿会帮他们把东西拿下来。”
“缜儿,你……”
“娘,您放心,缜儿行事尚知分寸,不会打,也不会骂。”
只是,缜儿绘给他们一个一辈子再也难忘的教训,须知,童年的阴影,可是会追随一生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