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妾》BY郑媛[古代][完结][HE]

直到他的背影再也看不见,她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诡异……
回想起刚才他脸上的表情呀……那才叫经典!
她没有任何不好,甚至是太好,
只是这太好、太善良、太贤淑、太端庄──也太教他失望。
说什么“夫君为天,妾为地,地不敢与天齐……”
这绝对是个彻彻底底非常该死的错误!
第一次见面,不畏权势、胆敢拒绝太后御宴的她,不卑不亢,冷淡高傲;
她不像平凡的格格、庸碌的俗花,特别得让他心动不已……
正因为她是那样的她,所以他想要她!
可一夜之间,他的新娘却像个木偶,等待他一扯一拉才知开口说话……
是,她是秀外慧中,没有半点特立独行的奇怪思想,
而那双美丽的眸子里,更没有了初见那一日的光采与骄傲。
是他看错了吗?她到底在玩什么游戏……


1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她。
  他原以为,见过她罢,他肯定能调头就走,船过水无痕。但事实是,他被那双冷淡无争的眼神给迷住了。
  “就是她?”他敛眉低眼,问身边侍从。
  “对。”
  “她不像个格格。”
  她美得水秀,气质像南方佳丽,身上又穿著民间衣裤,压根不像个格格。
  “看似不像,其实正是她。”
  他咧嘴,英俊的笑脸挟了三分邪气。
  “贝勒爷失望了?”侍从悠悠问。
  “失望吗?”他笑,若有所思盯住远处的她,如狼似虎。“倒也未必。”他给个定论。
  “贝勒爷考虑她?”侍从掀眉,也笑了。“这意浓格格是祥府贝子之女,祥贝子在朝廷里无权无势,只要听闻是皇太后做的主,祥贝子必定欣从。”
  闻言,娄阳贝勒却收回目光,低敛的眼眸教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说他是被那双眼神给“迷住”,其实也不太正确,他只是“好奇”。
  他好奇,区区一名贝子之女,竟然胆敢自绝于太后御宴。
  “她不去御宴,为了什么?”他悠悠问。
  “听说,只为当日祥府夫子有两堂例行教课,格格不愿失学,故而,未赴御宴。”
  “不愿失学?”闻言,他嗤笑。
  侍从不明所以。
  “借口,大胆,荒谬。”他冷讽。
  “贝勒爷?”
  “她分明是不想去,说什么例行教课,不愿失学,简直是欺君!”
  侍从屏息。
  这批判实在够严厉了!
  严厉得让他的侍从,实在不知如何接口。
  但就在这个时候,侍从见到他主子口中那“借口,大胆,荒谬”的女子,起身步出门外,走进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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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柳先生的画室里坐不多时,意浓就已经发现,那名站在屋外的男子,自从走进这院落之后,那一双大胆的眼睛,便一直牢牢地盯住自己。
  那目光太直接放肆、太自信狂妄。
  “格格,您也瞧见了吧?”侍女元喜,俯首在主子的耳边低语。
  “瞧见什么?”
  “您不可能没瞧见!”元喜压低声音,表情透著嫌恶。“那眼神,真教人躲也不是、避也不是!究竟是打哪儿来的臭男人,怎敢这般唐突格格,简直大胆无礼至极点!”元喜忿忿不平地道。
  “那只是个登徒子。”意浓丝毫不以为意。
  因为动怒有违她的本性。
  “既然是登徒子,元喜这就代格格骂他去!”元喜说风是雨,已经准备上前骂人。
  “站住,”意浓唤住她。“你这性子怎么十多年不能改?总是如此莽撞,徒然惹事生非,这究竟是谁教你的?”
  “格格——”
  “别喊我,我可没这么教你。”意浓站起来,准备离开柳先生的画室。
  画室虽大,可只有一个出口,因此她离开之时,不可避免会经过门外“那人”的身侧。
  但这又如何?
  意浓步出门外,越过他,视而不见。
  尽管她明白,他仍旧盯住她,目光如狼似虎,牢牢攫紧不放,非常狂妄。
  然她依旧走得云淡风轻。
  她越过他,因为不在乎,因为不相干,所以尽管他的目光盯得再牢,意浓也不搁在心上。
  “祥府千金,意浓格格?”
  “那人”开口了,就在她与他擦身而过之际。
  意浓停下脚步,可却不回头看他一眼。
  男人主动绕到她身畔。“祥府千金,意浓格格?”他再问一遍。
  这回他对住她问,声调低沉而柔嗄,噙笑的眼眸流露出一抹深沉醇厚的温柔。
  可意浓不喜欢他的眼神。
  他的眼神虽温柔,但凝视一名陌生女子,这样的眼神却太露骨。
  “格格不会说话?抑或是不想回答?”他低柔地问。
  她回眸,直视他的眼睛。“我就是意浓。”直截了当地道。
  他笑。“久闻不如一见,格格果然没让在下失望。”
  “我该认识您?如何叫做没让您失望?”她问,口气冷淡。
  “你不必认识我,我认识你,这就够了。至于如何叫做没让我失望……”他咧嘴,冲著她笑,嗄声说:“今日见面,才见识到格格的气质与众不同,令人回味。”
  意浓深深看他一眼。
  她该明白这隐晦的意图吗?
  这样放肆的调情,来得也未免太有自信,自信得也未免太教人觉得可笑。
  想到此,她还当真抿嘴一笑。
  “格格笑什么?”他挑眉。
  那笑靥嫣然、美艳如花,动人得让他想追究,她为何而笑。
  “笑,有时只是因为感到荒谬。”收敛笑容,她正色看他。“人们因无可奈何、大悲大喜、恍然大悟、甚至不可思议而笑,更多时候,言语实在不能解释突如其来的笑,如同现在,此时此刻,我笑,却说不上为何而笑,只是觉得……好笑而已。”她要笑不笑,忽然对他说上一长篇哑谜。
  他眯眼。“格格在打字谜?”
  “是吗?也许。”她又笑,然后转身走开。
  “既不是字谜,那就是高傲了。”他说。
  她止步。
  他撇嘴,信步走到她身边。“把话说得似是而非,让人不解,原因有三:一者骄傲,二者轻慢,三者自矜,敢问格格,属于何者?”
  她抬眼看他,他状似温柔,英俊笑脸一派温存殷切。
  她看他许久。
  对一名女子来说,这样瞪著一名陌生男人,这时间实在是太久。
  可他真有耐心,他让她看,凭她看,任她看。
  “三者皆非。”她终于开口,瞪著他说:“或者,三者皆是。您认为是何者,便是何者,因为您心底如何想,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话声才落,她转身便走了。
  元喜跟上主子之前,忍不住回眸看了那“登徒子”一眼……
  说实话,元喜从来没见过这么俊的男人!
  虽然主子说他是个登徒子,可元喜想,这世上竟然有这么俊的登徒子,做女人的,恐怕也难以怒目相向。
  两人刚走,娄阳的侍从就快步跑到主子身边。
  刚才两人就在这院落里对话,他要想听不见也很难。
  “贝勒爷?”侍从轻声叫唤他的爷。
  娄阳沉著脸。
  “贝勒爷,这会儿格格已去远了,贝勒爷打算回府了吗?”侍从只好问。
  “你听见了,刚才她怎么回我的话?”娄阳开口,悠悠问起。
  侍从愣了会儿,才赶紧答:“是。”
  “她回得真好,不卑不亢,冷淡高傲,是吗?”他再问。
  “是。”侍从垂首道。
  “你见过这样的女子?”
  “奴才不曾见过。”
  “好,很好!”
  侍从不解“好”字从何来,于是抬头,见他的主子脸带笑意,眼色却出奇地冷。
  娄阳低头掸了掸褂子,忽然道:“回府吧!”接著迳自步出院落。
  侍从赶紧跟上主子,亦步亦趋,不敢再开口多问。
  祥顺向来懂得看主子脸色,才能待在大贝勒身边服侍多年。
  这会儿他当然看得出来,主子的脸色不太高兴——
  可要说有多不高兴,好像又不尽然?
  因为这会儿他摸不透、更猜不著主子的脾性,所以,不必他开口的时候,他当然明哲保身,少言为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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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格格,其实您应该知道他是谁吧?”
  回府路上,元喜问她的主子。
  “难道你知道他是谁?”意浓反问。
  元喜瘪了瘪嘴,然后才说:“刚才奴婢听见那奴才叫他‘贝勒爷’,元喜还知道,那是一府的奴才。”
  意浓没说话,等著元喜往下说。
  果然,藏不住话的元喜继续往下道:“那奴才名叫祥顺,是元王府的奴才,奴婢会知道这个人,是因为前些日子上街买绣线的时候,见他在街坊的酒楼上大剌剌的呼喝,说什么:他祥顺的主子是哪个爷,难道店老板不明白吗?怎么还敢给他那样的坏酒?这是瞧不起他祥顺?还是瞧不起元王府的大贝勒?”元喜一口气把话说完。
  可意浓听见这些,似乎没什么反应。
  “格格?”元喜不解地问:“就算您刚才当真不知道他是谁,可现在您已经知道他是元王府的大贝勒,您怎么半点反应也没有呢?”
  “我该有什么反应?”意浓问。
  元喜睁大了眼。“您应该好奇啊!元王府的大贝勒怎么会亲自来到柳先生的画室?他的目的难不成是因为您——”
  “元喜,你太多嘴了。”意浓打断她。“你不但多嘴,而且也想得太多,可是你那脑袋瓜子里想的,却又尽是些不干己的事。”
  “怎么会不干己呢?”元喜不放弃。“元王府大贝勒,他不就是贝子爷当日同您说的,皇太后娘娘邀众家格格前去御花园,为他择定指婚的对象吗?那日您没去,还回绝了皇太后娘娘,这事大贝勒肯定知道,您想,他会不会是因为这个缘故,心有不甘,所以才特地来见您一面?奴婢猜想,因为大贝勒大概是太好奇了,所以才想瞧瞧这是个怎样的格格,竟敢违抗皇太后的命令?况且,奴婢瞧元府大贝勒身上那股霸气,便明白他是那种绝对不能受到一丝挫折的大男人——”
  “元喜,”意浓再打断她,这回还停下脚步。“你说完了吗?”
  元喜瞪著她家格格。“完了。”咽了口口水。
  通常她家格格没什么表情看著她的时候,就是干系大了、该格格要教训人的时候了。
  “闭上你的嘴,多用脑、少动口,你的脑袋瓜自然就会清醒些。”瞪著元喜,意浓不轻不重把话训完。
  “格格的意思是说奴婢胡诌?难道格格认为,奴婢说的话,完全没有道理吗?”元喜不甘心。
  意浓回眸盯住她。“道理?”她笑了笑。“道理是什么?有道理又如何?就算他不甘心来见我,那又怎么样?”
  元喜瞠目结舌,被质问得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猜得到的事情,难道我便猜不著吗?再说,猜到合乎常理的事情,难道就叫做聪明?元喜,你瞎说了这么多话,浪费了这么多时间,莫非就是要我赞你一声聪明?”
  “奴、奴婢不敢。”她话含在嘴里,嘟嘟囔囔。“奴婢就算再聪明,当然还是没格格聪明……”
  意浓叹口气,似笑非笑。“元喜,做人警醒不够,还得要智慧圆融。否则做人太过清醒,反倒流于刑苛,容易触犯世情。”
  元喜皱起眉头。
  “不懂?”意浓挑起眉,然后淡淡地笑。“不懂也没关系,不过,这你得学学。”
  话说完,意浓才转身继续往前走。
  元喜愣在后头,鼻子眉头全都挤成一团——
  说实在,她的确不懂,格格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可她的主子不说清楚,元喜自然是想破了头也猜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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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说,你要娶她?”
  永福宫内,皇太后挑起眉。
  “是。”
  “你可知道,当日祥府格格并未至御花园,你既然没见过她,为何要选她?”皇太后又问,神情有些不以为然。
  “臣不敢瞒太后,臣其实见过她。”娄阳回道。
  “你见过她?”
  “臣在柳先生的画室见过意浓格格。”
  柳先生手绘的画名满京城,所办的草堂画室在皇亲国戚间极为知名,连皇太后也知道这号人物。
  “是吗?”皇太后道:“既然你心中已有属意人选,又何必让哀家大费周章请来几位格格,让你挑选?”
  “臣在御宴之前,并未见过意浓格格。”
  “这么说,你是在御宴之后见到她的?”太后哼笑两声。“怎么了?娄阳,你不甘心吗?”
  他未答,两眼低垂,似笑非笑。
  太后摇头,眯眼对他道:“啧啧啧,祥府这丫头,倘若知道你是因此而选她,那当日她是该来呢?还是不该来?这可真教人费疑猜了。”
  “其实,臣也并非因为她御宴未到,因此选她。”
  “噢?这么说,难不成你见了她后,就被她给迷住了?要当真是这样,那么我可想瞧瞧,那丫头生得是怎样的国色天香,竟把大名鼎鼎的娄阳贝勒,给迷得颠三倒四,竟然当起真来,进宫来跟哀家开口,说你想娶她?”皇太后这话,三分笑谑,七分不认同。
  娄阳当然知道皇太后因为意浓格格拒绝御宴而不高兴,不过他可以假装不明白。“迷住倒不尽然,不过臣确实对她好奇。”
  “好奇?”
  “胆敢拒接懿旨的女子,并不多见。”他干脆直截了当道。
  皇太后眼色一冷。“就因为如此?”听见“拒接懿旨”这四个字,皇太后心底的确不是滋味。
  “假使必定要臣另娶侧室,那么臣宁愿娶一个让自己好奇的女人,也胜过娶一个骄纵无聊的千金格格。”
  太后嗤一声。“好奇心太重,可不是好事!”
  “人生仅止三件大事,娶妻其一,若不图新鲜,人生岂非乏味透顶了?”
  听见这话,太后瞪大眼睛。“这话说得太狂了!你这小子要这样说话,当心哀家不遂你的意,不把祥府那丫头给你!”
  “太后难道不恼,祥府格格拒绝御宴一事?”他咧嘴,不以为意。
  太后眯眼。“怎么?你想说什么?”
  他撇撇嘴,压低声道:“那丫头太骄傲,让臣治治她。”
  太后吃吃笑起来,然后斥问:“你这小子,究竟想使什么坏心眼?还不快给哀家从实招来?!”
  “太后想知道,那就把她指给臣。”
  太后挑起眉。“你在吊哀家胃口?”
  “臣为太后图个新鲜。”娄阳低头垂眼恭敬道。
  太后啐笑两声。“把一个好好的闺女指给你这坏小子,岂不把人家给糟蹋了?造孽呗!哀家可不敢图这档子新鲜。”瞪他一眼,皇太后又道:“再者,我听说巴王府福晋原钟意祥府格格,要给巴府大贝勒纳为妻室,可不知是大贝勒心中另有意中人还是怎么著,祥府格格竟遭巴雍竣退亲!啐,说起来那祥府贝子就是没劲儿的嚷茶,竟然没声没息地把这口气给咽下了,让他的闺女平白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皇太后故意提这段,便是要试娄阳的傲气。
  她睹,娄阳不会要巴府大贝勒不要的女人。
  可皇太后没想到,娄阳非但不怒,竟然还咧开嘴笑。“福晋的意思是,巴雍竣原要将祥府格格纳为正妻,臣这却是娶妾,太后怕辱没了巴府,让巴雍竣丢了面子?”
  皇太后挑眉,瞪他半晌。“你这小子,敢情与巴大贝勒有什么过节?”
  娄阳撇撇嘴。“臣与巴雍竣同为皇族,齐为皇上的江山效力,岂有过节?”
  太后斜觑他片刻,然后撮起嘴,冷笑一声。“怎么?现在你连对哀家说话,也能这么三吊弯儿了?”
  “臣不敢。”娄阳要笑不笑。
  太后眯眼。“不敢?哀家瞧你,没什么不敢的!”
  娄阳跪下。“臣恳求太后将祥府格格指给臣。”
  太后瞪了他半晌,突然哼笑一声。“莫非你这小子吃定哀家了?就知道哀家必定顺你的意,任你胡作非为?”
  “臣娶妾,不算胡为。”
  “娶妾?她是个格格,你娶个格格做妾,像话吗?”
  “太后召一班格格御宴,不正图为臣娶妾?”
  太后吁口大气,看似颇不高兴。“就因为你的福晋不能生养延嗣,哀家才要给你纳妾!哀家这么心疼你这小子,难道叫你去娶个下旗女儿做妾,给哀家生个下旗侄孙?”
  “太后说得是,臣顺太后的懿旨,不敢教太后有半点不顺心。”
  “正是!”
  “故此,臣要太后指给臣一名格格。”
  “话兜回来了?”太后挑眉盯住他。“你这小子明白哀家的心意了?”
  “臣明白。”娄阳低笑。
  太后哼一声,道他不是:“为你这小子,哀家要造多大的孽呀!”
  “臣明白,臣是太后侄孙,没人能似臣这般,再明白太后的疼爱不过。”
  太后干笑两声,若有所思地瞪著跪在下方的娄阳——
  她想的是,把意浓指给娄阳,究竟是对或错?
  她曾听说那祥府格格很不一般,原来脾性温柔,娇花似水,但自从巴王府福晋提亲,却又让巴雍竣给毁亲后,祥府格格就变得脾性古怪,孤傲难处……
  这样的女子,能配得上她最疼爱的亲侄吗?
  皇太后很迟疑,但就像她从来不了解娄阳心底究竟在想些什么——
  娄阳明知道她必定允他,所以,这疑惑终究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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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bazz123 (2008-6-13 20:39:34)

    在外城琉璃厂的火神庙附近,是文锦堂书铺所在地址。
      文锦堂书铺,不仅贩书而且刊印,这间书铺外观并不特别,与琉璃厂众家书铺一般无异。
      清行旗民分居政策,旗皇眷居于内城,汉人住在外城,泾渭分明,在外城宣南地区,更是汉人士子的聚结之地。然而意浓贵为皇家格格,虽为旗人贵族,她却经常出入于外城宣南区内的琉璃厂。
      意浓明白,这么做并不恰当,主要的原因在于,她是一名女流之辈。
      然而也因为她是一名女子,所以她更要出入文锦堂——因为文锦堂,是她刊印校正“女儿国”这份刊本的所在之地。
      女儿国,顾名思义,是为女儿所刊。
      今日世上除去女戒、妇德,没有专为女子发刊的读本,而这份刊本,就是今时今日众家有志气的女儿们,集结了她们的思想、与她们特立独行的创见,一起编纂刊印而成。
      女儿国刊本,每月发刊一次,每次发刊有固定的时间与数量,只要女子索取免费赠读,因此,往往只要出刊便被求索一空。
      “意姑娘,你来了?”在文锦堂后苑,刊本校阅室内,一名秀丽闲雅的女子抬头与刚进门的意浓打声招呼。
      “你也来了?”意浓对她微笑。
      那女子名叫芸心,是意浓在文锦堂内认识的。
      意浓虽为刊本的总校,还负责为刊本的封面画像,然而刊本的发起人是谁就连她也不知道,只知道有人出资,定期于银号汇票,请银号送来文锦堂,供给刊印与承租校阅室、杂费等等花费所需。
      “下一期的文章我已经备齐,都收在箱子里了,待其他编辑来过润饰后,再行誊写,就能交到你手上了。”芸心与她闲谈。
      芸心负责收稿审稿,这样的工作,同时进行的,意浓知道的就有十人。
      至于,为了这份刊本而出力的众人都是一些什么身分,在这里属于义务工作的她们,各自都是不知情的。
      女儿国刊本,在刊本中招募愿做义务工作的女子,她们每个人都明白,来到这里只有将刊本做好的义务,却不必、也不能过问彼此的身分。因为刊本内容思想特立独行,何况出自众家女子之笔,于世人眼中毕竟惊世骇俗,更犯大忌,故此,这一群为刊本工作的女子们全都没有“身分”,也不会过问彼此的身分,她们只是一群自愿者,一群有志一同的义工,如此而已。
      “辛苦你了。”意浓道。
      芸心摇头微笑。“不辛苦,这是我喜欢的工作。”
      她将未编辑修润的稿件放到箱子里锁妥,这是她的工作,负责编润的人,自然有箱子的钥匙,届时再取出编润。
      意浓却从她负责的箱子里取出校本。“这是这一期要出刊的校本,你要先读为快吗?”她笑问芸心。
      “当然要!”见到校本,芸心喜形于色,立刻奔上前去接过校本,马上兴致勃勃地阅读起来。
      “你慢慢读吧,读好了,将校本收到箱子里就可以。”
      芸心看入了迷,头也不抬地道谢。“谢谢你,能在出刊前就看到精采的内文,真是太好了。”
      就在意浓走出校阅室之前,芸心忽然又抬头问她。“你不担心,我将你的校本弄脏,或者弄丢了?”
      意浓停步,回头反问:“你会吗?”
      芸心摇头。“但你信任我吗?”
      “你是谁?”她又问。
      芸心愣住。
      “我连你是谁都不清楚,便将校本交给你看,如果不信任你,又怎么会这么做?”
      芸心咬著唇,有些羞愧自己的多疑。
      “我们本来便都不知道彼此是谁,但能同在女儿国内,为国效力,便是一国的子民。”她意有所指。
      芸心听到这番话,终于发出会心的微笑。
      见到她的笑容,意浓报以一笑,然后才转身离开。
      芸心瞪著她所认识的“意姑娘”的背影,她心想,这究竟是哪一家的姑娘,竟然如此特别、如此聪慧明敏?
      但她明白,在文锦堂外,她永远不会知道“意姑娘”真实的身分。
      因为这正是女儿国最令人著迷、也是最特别之处——
      在这里,她们是女子,却可以不做女子!
      她们可以畅所欲言,可以为男子能行之事,可以用一支笔仗义天下,更可以发展抱负、畅言理想、坦露心迹。
      正因为在此处她们是一群没有身分的女子,所以才能毫无包袱、敞开顾忌、畅谈女子的想像、抱负与私密。
      因此,在文锦堂的女儿国里,没有一个人会去逾越这份无形的“禁忌”。
      包括芸心在内,她也有她的隐私……
      她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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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格格、格格,您的事儿定了!”
      元喜气喘吁吁地自前厅奔过小院,再一路奔进意浓住的内院,大叫大嚷著,直到看见意浓从屋内走出来。
      “格格,您听见奴婢刚才说的没有?您的事儿定了!”
      意浓瞧她一眼,只是坐下喝茶,并未问是什么事。
      “格格,您怎么还能这么冷静、这么冷淡?您怎么什么话都不问奴婢呢?”元喜瞪大眼睛,感到不可思议。
      意浓再瞧她一眼,终于悠悠开口问:“那么,什么事儿定了?”就好像,她只是被要求问这两句话的,其实她自己一点也不想问。
      “就是您的婚事呀!”元喜喘了口大气。“刚才贝子爷要奴婢来唤您,让您到前厅去,贝子爷有话要同您说。元喜不知道是什么事,就偷偷问了贝子爷的贴身丫头,这才知道贝子爷唤您去大厅,便是要对您说婚事——”
      “这事值得你这么激动吗?”意浓反问。
      元喜愣住。“格格您的婚姻大事,奴婢能不激动吗?”
      意浓没有接腔。
      她慢慢喝茶,比刚才还要悠闲。
      “格格,贝子爷唤您呢,您怎么不赶快去呢?”见主子没动静,元喜著急。
      “不就是谈婚事,早去晚去,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格格,您还是快点去吧,贝子爷等著与您商议的,是婚姻大事呢,这多教人著急!”元喜不以为然。
      搁下茶杯,意浓才抬头,慢慢问她话:“元喜,我问你,闺女出嫁,做阿玛的高兴吗?”
      “当然高兴呀!所以闺女出嫁,才叫做喜事呀!”元喜答。
      “女儿要嫁人、要离家了,做阿玛的,何必要高兴?应该哀伤,应该不允才对。”
      “怎么会呢?女儿长大了,总要嫁人的。”她答得理所当然。
      “儿子长大了要娶妻,女儿长大了要嫁人,这就好像天经地义,不这么做就不符合道德伦理,该受世人唾弃,是吗?”
      元喜皱起眉头。“格格,您究竟想说什么?”
      意浓笑了笑。“如果我不嫁,是不是就罪该万死、就不容于世?”
      “格格!”元喜皱起眉。“您为什么不嫁?您又不是想出家修佛,您没道理不嫁!”
      意浓盯著元喜,看了她半晌。“你也认为我该嫁?”
      “是呀!”
      “只要能嫁,不管什么样的人都得嫁?”
      元喜哑口无言。
      “不问名分,不论高攀低就,无论夫君残疾、无德或者暴虐——总之,身为女儿,只要长大成人就是得嫁?”
      元喜挠挠头。“贝子爷不会给您找这样的丈夫!”
      意浓似笑非笑。
      元喜只得说:“格格生得福气,不会那么命苦。”
      “什么叫做命苦?嫁一个身有残疾、贫困无能的丈夫是命苦?还是嫁一个不疼惜、不怜爱自己的丈夫是命苦?”意浓再问。
      元喜答不出来,她急得直叹气。“总之,这两种人,您都不会嫁!”
      “既然只要能嫁,便什么人都得嫁,那么又怎么知道会嫁给什么样的人?”
      元喜说不出话来了。
      “元喜,”过了半晌,意浓再问她:“现在,你还认为嫁人是件喜事吗?”
      屋子里并不冷,可元喜却打了个寒颤。
      她还是说不出话。
      “好了,”意浓倒是先开口了,仿佛刚才什么话也没说过。她站起来,整理一会儿起皱的裙摆,然后淡淡地对元喜说:“现在,咱们去见我阿玛吧!”
      元喜还发愣地杵在原地,意浓已经转身跨出屋子。
      直到意浓已走进院子,元喜才回过神来,赶紧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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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知道,这件婚事是皇太后的意思,阿玛不能作主。”祥府贝子隆德,在贝子府的大厅里,悻悻然地开口这么对女儿说。
      “皇太后的意思,便是要女儿嫁进元王府做妾?”她直截了当地道出她阿玛心底的话。
      隆德皱起眉头。“元王府与皇太后有极深渊源,是当今贵胄,若能嫁进元王府不算辱没。再者,大贝勒的福晋不能为大贝勒生出一子半女,你嫁过门后若能为元王府产下男丁延嗣,虽说名义上仍然是妾,但届时地位必定能凌驾正室之上,荣享厚福——”
      “阿玛,”意浓淡淡地开口,打断隆德慷慨激昂的话。“女儿的幸福,得这样费尽心机,争取得来吗?”
      隆德脸色一沉,眼色显得沉重。
      意浓平静地看著她阿玛,然后又说:“再者,女儿做第一小妾,为元王府产子延嗣,往后当真就能得到幸福?阿玛怎么不怕,还有第二小妾、第三小妾,她们也为元府延嗣,也与女儿争夺厚福?”
      隆德脸色严肃,仍不说话。
      “正室不能产子,姬妾们若是能挟子邀宠,就不能避免同室操戈、祸起萧墙,届时女儿的日子还能安宁,还能称心吗?”
      隆德张开嘴想说什么,终究又闭上。
      “这桩亲事,阿玛能为女儿回绝吗?”意浓幽幽问他。
      她平静的语调,道出口的话,却让隆德极度不安。
      “这是皇太后的懿旨,这桩亲事不能回绝。”隆德说。
      “那么,阿玛能为女儿表达心意,进宫对皇太后说女儿不愿嫁进元王府吗?”
      听见意浓这么说,隆德摇头。“不能,”他坦率地回答:“太后为了这事,择日还要召我进宫,可见此事太后心中早已经定夺,倘若我进宫与太后说出这番拒绝的话,不仅不能博得太后的认同,也将为祥府招祸。”
      意浓凝望著她的阿玛,她平静得像水一样的目光,让祥贝子羞愧。
      他并非只想到自己,然而因为他仅仅是一个无势无靠的贝子,他只能惭愧自己不能替女儿说话,遇事只能忍气吞声。别说是皇太后,就连朝中一般臣子,他也不敢有所得罪。
      “既然如此,那么阿玛便代女儿禀告皇太后,说女儿愿出家为尼,所以,不能嫁人。”意浓说。
      隆德抬头看女儿,充满不忍。“你何苦如此?一切只能怪阿玛无能。”
      “阿玛不是无能,只是惧怕皇太后的权势罢了。”她幽幽说。
      隆德愣住,随后黯然道:“你说的对,你的阿玛不仅无能,而且还无胆。”
      “因为怕得罪于皇太后,所以阿玛一句话也不肯为女儿说?”意浓凝望她的阿玛,正色问。
      “阿玛可以去说,但是……”
      “但是不敢去说。”意浓接口。
      隆德垂下了头。
      隆德是儒生,是旗人中难得的汉学文士,他精通汉学,气质儒雅斯文。他也是慈爱仁厚的父亲,可惜一生只会做学问,为人迂腐无胆,这一点,意浓清楚。
      她问父亲,只为试探。
      她明白父亲的心意,这就够了。
      “女儿愿意出嫁。”她说。
      隆德抬头,眸中充满复杂的神色。
      “阿玛,”意浓柔声对父亲说:“您还记得当年额娘去世之后,您闻讯日夜赶道,匆匆奔赴江南,激动地在额娘的灵前哭丧?那时您的真诚与真情,感动了在那之前,从未见过您一面的女儿。”
      隆德的脸色变了,他沉重地点头,眼神又转为哀伤。
      “当年您因为不舍女儿,执意要将女儿从江南带回京城,那时女儿答应了您。现在,女儿要阿玛答应女儿,女儿出嫁后,阿玛便不可再为女儿忧心了。”她安慰父亲。
      隆德的眼眶泛红,几乎要掉下泪来。
      意浓却笑了,她的笑容闲雅幽静,就像水中的莲花一样清雅无染。
      她忽然跪下,隆德愣住。
      “女儿感谢阿玛的养育之恩,请阿玛受女儿一拜。”
      “浓儿,你这是——”
      “当时额娘是那样爱您,她无怨无尤,做了您没有名分的妾,还为您生了女儿。”她道:“您贵为皇亲国戚,在江南小镇里威武风光,人人都敬您怕您,但是唯有额娘不怕您,因为她明白您是儒雅的文士,她心底对您只有敬爱。这些话,都是额娘亲口对女儿说的。”
      隆德的泪已经掉下来。
      意浓已经站起来。“您生了女儿又养育女儿,女儿对您也有无尽的感谢。”
      隆德别开脸,不忍听这番话,也不忍看他的女儿。
      当年他为回京城袭爵,竟不能与宛儿道别,就匆匆离开江南,回到京城,自此一别,他与自己此生挚爱的女子,竟成诀别。
      隆德微眯起两眼,眼前仿佛又见到他离开那一幕的情景……
      “贝子爷,这是宛儿姑娘为您生的女儿。”
      “宛儿她好吗?”
      “宛儿姑娘产下女儿,身子稍弱,不过无碍。”
      “我想见宛儿,她——”
      “贝子爷,您见过孩子后就该离开了,宛儿姑娘说她不能见您,因为她怕伤心。”
      自那一回之后,此生他再也不曾见过宛儿。
      那个当时他还正年少、意气风发之时,因热爱汉学而游历江南,在江南与之相识相知,深深爱过的姑娘……
      徐宛儿,生于杭州乌镇,她当时年仅十六岁,已经出落得楚楚动人,她是人间难得的秋水丽人,然而她的出身,甚至不够资格与他回京做他的妾。
      因为她仅仅是乌镇茶园内,千人之中,其中一名微不足道的茶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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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嫁那日,意浓没有掉过一滴眼泪。
      即便她的夫君只给她一个聊胜于无的简单婚礼,过程中没有八人大轿、迎亲吹手、更没有流水宴席——
      只有简单的婚礼拜堂,送入洞房,然后她就“名正言顺”地成了元王府大贝勒的侍妾。
      “真是太过分了,怎么会是这样呢?”元喜忿忿不平。“好歹您也是个格格,虽然是大贝勒娶妾,可元王府能这样办事吗?”
      “这样办事才好。”意浓却说。
      “怎么会好呢?”元喜气忿不过。“元王府不知道您是个格格吗?什么都没有的婚礼,太委屈您了。”元喜替主子抱屈。
      “嫁进王府,我本是一名侍妾,不必冀望厚待,我一点都不委屈。”意浓淡淡地道。
      “可这桩婚事是由皇太后指婚的呀,我还听王爷的丫头说,太后怕您不肯,还特地召贝子爷进宫,说明缘由——那日大贝勒在柳先生的画室见著您,大贝勒便喜欢上了您。太后特别嘱咐贝子爷,让贝子爷一定要答应这桩婚事!”她的格格受委屈,元喜比主子还伤心。“元喜不明白,贝勒爷既然喜欢您,怎么不知道该珍惜您?就算是作妾,他为什么就不能再为您办得再风光一点的,让您高兴?”
      意浓清滢的眸子闪动了一下,元喜的话,触动了她……
      那日大贝勒在柳先生的画室见著您,大贝勒便喜欢上了您。
      他喜欢她什么?
      她记得,她对他不曾假以辞色,更别提她对他真心切意地笑过一次。
      既然如此,他究竟喜欢她什么?
      “大贝勒喜欢您的与众不同、喜欢您的口才伶俐,要不是格格您拒绝御宴,满京城里多的是格格,大贝勒爷怎能对您上心?可他既然对您上了心,怎么就不知道该好好对待您,给您办一场风风光光的婚礼……”元喜说著说著,越说越激动,激动的就快流眼泪。
      与众不同?口才伶俐?
      意浓心一寒。
      她错了吗?
      看来她是错了。
      那日,她不该对他冷淡、不该对他反唇相稽。
      她该表现得平凡刻板、害羞内向,她该好好做一名端庄贤淑的闺女,那么,也许他就根本不会将她放在心上。
      “既然是妾,还有什么风光的?越风光,越是笑话,这一点阿玛也明白。”意浓淡淡地对元喜说。
      元喜愣住,她答不上话,因为格格说的话让她更伤心。
      但意浓却笑了,她问元喜:“你生气,只因为我出嫁不风光,是吗?”
      “当然,哪个女儿家,不希望出嫁时能有个风风光光的婚礼?”元喜不明白,格格为何还能笑得出来?
      “你也许希望,但我却不愿意。”
      “为什么?”元喜不明白。
      “我不过是一名侍妾,倘若太过风光,你想,大贝勒的福晋见到了,心底会好受吗?”
      元喜咬著唇,她为难了。“可是,难道就为了让福晋好受,就得教您难受吗?想当初,福晋不也是风风光光嫁进元王府的吗?一样嫁进王府,一样是格格出身,您为何就要受委屈?”
      “就因为当时风光,如今的境遇,更教她难堪。”意浓说。
      “可是——”
      “元喜,你不懂。”意浓说:“我觉得亏欠她。”
      “亏欠?格格,您说这话太严重了,您压根儿不欠她什么。”
      “怎么没欠呢?我抢了人家的丈夫。”
      “那是因为福晋不能生养,再说这亲事也是经过太后指婚认同的,怎能说是格格抢了福晋她的丈夫?”
      “我嫁进元王府,就已经对她不公平。”
      “哪里来的公平?就算您没嫁进元王府做妾,大贝勒仍会纳妾。”元喜说。
      “你说的对,但是,我的存在毕竟伤害了她。”
      元喜看了主子半晌,然后才幽幽说:“格格,您是不是因为不想嫁给大贝勒,才这么说的?”
      听见这话,意浓揭下喜帕,定睛看著元喜。
      “格格!”元喜吓了一大跳。“您在做什么?新娘子的喜帕千万不能自个儿揭下,这样是不吉利的——”
      “元喜,你出去吧。”
      “什么?”元喜摇头。“不,格格,元喜要看著您把喜帕盖上再走。”
      “你出去吧。”她再说一遍。
      元喜根本不愿意走。
      见元喜不动,意浓只好站起来,她走到门前回头问元喜:“你要出去,或者我出去?”她问。
      “格格,您这是被气疯了吗?今夜是您的新婚夜呢,您怎么能走?”她直觉认为主子是因为遭遇这备受冷落的婚礼,心底生气,才会行止失常,竟说要走!
      “元喜,你过来。”她不答,反对元喜说。
      元喜愣愣地走过去。
      待元喜走到门前,意浓就将她推出门外。
      “格格——”
      元喜还不及说什么,房门已经被意浓关上,并且上实了栓。
      “格格,您锁门做什么?这样一会儿贝勒爷来了,怎么进门呢?格格,您快开门啊!”元喜在外头喊,又不敢大声,就怕惊动了元王府左右,这会儿她急得简直不知如何是好!
      意浓回到床边,依旧坐在床上。“时间晚了,你先回你的屋里去,一会儿贝勒爷来了,我与他的事,我会自己处理。”
      听到格格这么说,元喜也不敢再敲门了。
      是呀,今夜是格格大喜,她原不该留在新房里喳呼。
      毕竟这是格格的新婚之夜,一会儿贝勒爷来了,格格就会开门……
      该当是这样的,不是吗?
      元喜悬著心慢慢往院外走,可她边走边想,越想却越不放心……
      待元喜一走,意浓就吹熄了烛火。
      一对红烛,原该等新郎倌来吹熄,但她却私自作主,不仅揭了喜帕,还自己吹灭了烛火。
      屋内顿时暗黑下来,少了喜气洋洋的烛光,屋子里显得清冷。
      吹灭了烛火,她走回门前,打开门栓,接著回到床边拾起喜帕,重新覆盖自己的脸面,然后端正坐下,等待她的“夫君”回房。
      她知道,今晚是新婚夜,她不能拒她的“夫君”于千里之外。
  • bazz123 (2008-6-13 20:40:21)

    来到新房,他看到屋内一片漆黑,免不了错愕。
      他是喝了酒,不过还不太醉,应该不至于醉到头眼晕花,看不见喜烛的光明。
      走到房前,推门入内,他终于确定房内的喜烛已被吹灭。就著月光,新娘端端正正地坐在床畔,仍然等著他走过去揭开她头上的喜帕。
      娄阳眯著眼,步履没有凝滞,畅快地走到新娘子身边,揭去了她头上的帕子。
      新娘眼睛看著地上,没有抬头瞧她的夫君。
      等了半晌仍然没有动静,她好像一点都不好奇、一点也不忐忑?
      这一点教娄阳失望,不过也仿佛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记得那日在柳先生画室中相遇的情景,他记得她的冷淡高傲,就因为她是那样的她,所以他想要她。
      “是谁吹灭了喜烛?”他问,音调懒懒的,好像并不责怪。
      “是妾身。”她答,音调平板,端庄闲雅。
      他瞪著她看了半晌,这平板温顺的回答,不像他认识的她。
      “你为何吹灭了喜烛?”他再问。
      “因为今夜风大,倘若妾身不吹灭喜烛,教风给吹熄了,不太吉祥。”
      吉祥?他撇嘴,不以为然。
      “女人,总是迷信,特别在乎吉祥。”他似在评论,又像喃喃自语,接著便绕到桌边坐下。“过来。”他抬眼,招唤他在乎“吉祥”的新娘子。
      意浓如言站起来,走过去。
      “坐下。”他又说。
      意浓坐下。
      他盯著她看了半晌,不知为何,那双美丽的眸子里,好像没有了初见那一日的光采与骄傲。
      “拿起你的酒杯,上床前,我们该喝交杯酒。”他说。
      依他所言,她照做。
      他也拿起酒杯,两人交杯喝酒。
      新娘子象征性浅浅轻啜半口,便将酒杯放下。
      娄阳倒是仰头一口喝光杯里的酒,然后定睛看她。
      即便浅啜,新娘的面颊还是即刻透出晕红,娇媚的脸庞,看得出不胜酒力。
      “今晚是你的新婚夜,你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他低沉的声音放柔了些,眸光温存了些,甚至有了点笑容。
      “妾身嫁进王府,一切恪遵夫君的吩咐。”
      “我是问你今夜有什么感觉。”
      她不言。
      “说话呀!”他的语调仍旧慵懒,可是温存淡了一些。
      “妾身……不敢有什么感觉。”她答,声调低弱了一点,气虚了一些。
      娄阳盯著她看了半晌。“你在跟我斗气?新婚夜就跟我斗气?”
      “夫君说什么,妾身不明白。”
      “不是斗气,那么为什么现在的这个你,与那日在柳先生画室里见到的你完全不一样?”他看她的眼光变得锐利。
      “妾身——”
      “抬起你的眼,看著我说话。”他打断她,不耐她低垂双眸,整肃面孔,像个小媳妇似地畏缩,虽然她现在的确是一名初嫁的小媳妇。
      听闻吩咐,她抬眼,黯淡的眼神幽幽柔柔地望向她的夫君。
      看到这双眼,他皱眉。
      “你,在跟我斗气?”他再问一遍。
      “妾身不敢,妾身也不会与夫君斗气。”
      “噢?为何不敢?为何不会?”
      “妾既嫁与夫君,自此谨守妇节,熟习为妇之道。”
      他挑眉,以为自己醉得不轻,所以听错。“你说什么?”
      “妾既嫁与夫君,自此谨守妇节,熟习为妇——”
      “够了。”他打断她。“我听懂了。”他脸色微沉,酒醒几分。
      她见夫君神色疲累,于是端庄地站起来,绕到他身边,恭敬温柔地欠身细语:“夫君累了一日,让妾身服侍您就寝。”
      他没有拒绝,也没有站起。
      “请夫君让妾身服侍您就寝。”她再说一遍。
      瞪著她看了半晌,他终于慢慢站起来。
      意浓上前,按部就班地服侍他脱衣,脱到他的鞋袜,她居然跪下,侍候他脱鞋。
      他冷眼看她,眼色深沉,似在研究。
      “今夜你怎么不笑了?”他忽然问她。
      她抬眼望他,不明所以。
      “我想看你的笑容。”他又说。
      她依言,柔顺地微笑。
      “不是这样的笑。”他脱口而出。
      她莫名所以,笑容消失。
      他突然感到屋子里似乎有点闷热,让人心头烦恶起来。“记得吗?笑有数种,无可奈何、大悲大喜、恍然大悟、甚至是因为不可思议而笑!刚才你的笑,是哪一种?”他问。
      她睁眼看他,似乎答不上来。
      “我等著你说话。”他再开口,脸上已经没有笑容。
      “夫君说是哪一种,便是哪一种。”
      他眼睛一亮。“因为不在乎我的想法?”
      她摇头,温柔地笑:“夫君说什么,妾身便是什么,妾身以夫君为天,一切以夫君的主意为主意。”
      他愣住。
      她在玩什么游戏?
      “你再说一遍。”他眯眼道。
      “夫君说什么,妾身便是什么,妾身以夫君为天,一切以夫君的主意为主意。”她又说一遍,然后再加一句:“夫君,您累了一日,应该歇息了。”
      他一时看不透她。
      “第一次见你,我记得你很高傲,那一日你并未理我。”
      “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直说无妨。”
      他的新娘像个木偶、像个傀儡,等待著他两手一扯一拉,才知道要开口说话。
      “因为小女子受阿玛教诲,应恪守女德,不得与男子私下共处一室,更不能面对面说话。”
      他皱眉。“所以?”
      她莫名看他,好像不明白他的“所以”,问的是什么。
      他用力吐一口气,因为他俩好像没有一点灵犀。“所以呢?所以那一日,你因为不敢失礼,所以不敢与我多说一句话?”
      她点头,怯怯不语。
      他眯眼看她。
      “那今夜呢?你已是我的妾,想对我说什么?”
      她竟然问:“妾身该说什么?”
      他心寒。“就说你今夜想说的话。”开始有点意兴阑珊。
      她犹豫了一阵子,然后才嗫嗫地说:“妾身——妾身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必一直自称为‘妾身’,你叫意浓,是吗?”他敛眼,把玩起刚才喝过的酒杯,甚至不再看他的新娘。
      “是。”
      “那往后我就叫你浓儿。”
      “是。”她答。
      他玩弄酒杯的手停了一会儿,似乎在想什么。“你刚才说吉祥?”他忽然问她:“我问你,女人究竟是结婚了才讲究吉祥,还是一直都是这样?”
      “浓儿一直都是这样。”她改了称谓。
      这般乖巧,让他又抬眼看她。
      不过他看她的眼光,跟一开始已经不一样了。
      现在他的眼神,是隔了一层玩味、又多了一层收敛的眼光。“女人都讲究吉祥,我的福晋一样,额娘也一样,现在,我的小妾也一样。”
      她没接腔,似乎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才好。
      “你说,女人是不是一嫁人就变了?所以男人根本不该娶女人,男人该把女人偷回家才对!”他又说。
      这话似乎吓著她。
      她张著小嘴,脸色有些苍白,眼神有些惊恐,表情有些不知所以。
      他忽然笑一声,然后深吸口气。“说笑的,”他对她解释:“吓到你了?有时男人是有些奇怪的想法,特别是娶了妻的男人!但这当然也只是‘想法’而已。”
      这么说,算是安抚她。
      她瞪著她的丈夫看,扯开小嘴,勉强露出笑容,陪著她的夫君“说笑”。
      稍后,她垂眼缓缓道出她的“改变”:“浓儿既嫁入王府,已是夫君的人,就算先前多少有些任性,也该收拾起,用心学习相夫教子之道,孝顺翁姑,敬重福晋,让夫君无后顾之忧,专心致力于前程,这便是从今而后,浓儿为妾之所本。”
      原来如此。
      他忽然感到累了、倦了。
      “该上床歇息了。”撇撇嘴,他说。
      像个称职的丈夫,他拉起新娘子的小手,往喜床走过去——
      他的新娘子手掌温暖,却不太绵软,与他想像的不一样。她的手虽小却温暖,骨肉匀称。
      他以为与人为妾的女子小手该绵软无骨,何况如她,嫁人后便收敛起脾性,温顺至此,虽然与他的期待不同,但也不能说不对,只可以说是难得。
      拉著她小手上床,这夜,她顺随她的夫君,曲意承欢……
      过后,在无月的深夜里,轻柔的女音在枕畔细声请求:“下半夜,请夫君往福晋屋内去。”
      “什么意思?”黑暗中,他低沉的嗓子显得喑哑。
      既然她温顺至此,他便尽情地享受了她的身子。
      “福晋需要您的慰藉。”她说,语调平缓,仍旧温顺。
      半晌,他没有答腔。
      “请夫君去找福晋吧!”她再说。
      “这是你的新婚夜,你愿意独守空闺?”他问,语调已冷静许多,不再揉合著温存的低沉。
      “夫君,到姐姐的屋里吧。”她还是说。
      “姐姐?”他从床上坐起,除了冷淡,问话的口吻还有一丝忍不住的嘲弄。
      “姐姐今夜心底不好受,下半夜,您该到她屋里去。”
      “想不到,你竟然如此贤慧。”他干笑,黑暗中看不见他神情冷淡。“不过,你的盛情福晋恐怕无法领受,今夜她不见得会等我。”虽这么说,他已经下床开始套上衣裤。
      她立即下床,协助他穿衣。
      他放手,沉默地看著她,让她服侍自己。
      衣裤穿罢,他仍然看著她,忽然对她说:“我看错了吗?”
      她抬眸。“什么?”不明所以。
      他的眼神淡了。“没什么,我去找福晋。”一笑置之。
      未等她回话,他话说完便转身,离开了新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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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未亮,元喜担心主子,起来探望她家格格时,见新房的门已经打开。
      “格格?”元喜走进房内,遍寻不著主子,非常著急。“怎么回事,格格该不会想不开,做了什么傻事吧?”
      她知道主子不想嫁人,何况是嫁作人妾?
      就因为如此,元喜非常担心,她真怕有什么意外——
      “元喜?”意浓手里端著汤碗,出现在元喜面前。
      “格格!”见到主子,元喜松了好大一口气。“天还未亮,您上哪去了?贝勒爷呢?贝勒爷怎么没在您屋里?您这是——”
      见到格格手里汤碗还冒著热气,元喜愣住了。“您一早便肚子饿了吗?还是贝勒爷想吃粥?”她下意识地要帮主子接过汤碗。
      “这碗由我来端,是要孝敬翁姑的。”
      孝敬翁姑?元喜以为自己听错。“可是,格格,您——”
      “你回你的屋里去,我自己的事,能够自己做。”
      元喜呆住了。
      主子不让她帮忙,也不让她跟著,元喜没了主意,她糊涂了,她实在不明白她的格格心里头在想什么?
      出阁前,格格不是还说,她不想嫁人吗?
      况且昨夜还自己揭了喜帕,怎么今日一早天未亮就起,殷殷切切地,就记著孝敬翁姑?
      元喜不知道昨夜她离开后发生了什么事,为何一夜之间,她的格格会有这么大的转变?
      难不成,是因为贝勒爷吗?
      肯定只有这个原因了,要不,还能有什么原因呢?经过一夜,已成了名实相符的夫妻,就算再多的不情愿,也该就此平抚了?
      主子不让她跟著,元喜只得站在后头,不安地猜测著……
      倘若是因为贝勒爷的原因,那并不是一件坏事。
      那非但不是一件坏事,而且,还是一件大大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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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妾将他赶下床的举止,实在匪夷所思。
      离开新房后,娄阳的确走回他的福晋房里。
      但那屋子里有个密道,从密道一路进去,便通往他的书房。
      每一夜,他睡觉的地方竟然是书房里的单人床,这个秘密,只有他与他的“妻子”知悉。
      新婚这一晚的下半夜,他未曾合眼。
      天未亮,他索性起来整装,之后步出书房,离开王府。
      直至走出王府,他才释然失笑。
      新婚之夜,他的心情竟然极度不乐至此,只因为昨日刚娶进门的妾有违他的想像,与他本来的期待大相迳庭。
      算了,无妨。
      她没有任何不好,甚至是太好,好到居然还会为他的福晋著想。
      只是这太好、太善良、太贤淑、太端庄——也太教他失望。
      失望什么?
      现在他说不上来,只感到心中没那么兴奋、没那么期待。
      也许因为他的妾与一般女子一样,原来她一点也不特别、一点也不有趣。
      是,她是端庄贤淑,没有任何特立独行的奇怪思想,也正因为如此,所以让他感到失望。
      他也明知道这样的失望太可笑,所以,只能释然。
      娶妻娶贤,自古名言,难道不是?即便娶妾,同理亦然。
      “不如不娶。”他喃喃道,心情恶劣。
      他想,回府该如何面对他的“妾”?
      他本以为已找到一名女子,机敏聪慧,甚至能对他反唇相稽。她还能不畏权势,拒绝太后的御宴。
      这样的女子,得来不易。她不像平凡的格格,不像庸碌的俗花,那一日在柳先生画室里的她很特别,特别得让他心动不已……
      但他似乎误会了。
      所以他心情烦闷,所以在新婚第一天清早他便独自离开王府,连一名随从也不带,借口巡视绣号为理由,实则想要离开那个让他失望的妾。
      这时本已心情不佳,却在晌午之前,又让他见到一个此时最不想见到的人——
      “好久不见了,娄阳贝勒。”巴雍竣笑脸地迎面骑马而来,他身后的侍从随行竟有十人。
      “啧啧啧,大贝勒莫非要巡视领地?否则为何如此大费周章,随行带了这一行马队?如此威风凛凛,十足阵仗,恐怕要招京城里的亲王们嫉妒。”娄阳半眯著眼,回复他一贯慵懒邪门的气质。
      这才是他,世人眼中的娄阳贝勒。
      两人看似云淡风轻,其实笑里藏刀,倘若不是在京城见面,只怕就会直接动手,置对方于死地。
      关于这点,娄阳自然清楚,巴雍竣的笑脸,绝对不怀好意。
      “我这是以防有人暗算,有备无患。”巴雍竣撇嘴。
      娄阳嗤笑。“以巴大贝勒的身手,谁能伤得了您?”
      “就怕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娄阳眼底没了笑意。
      巴雍竣又道:“近期欣闻娄阳贝勒娶妾,新婚如意,贝勒爷今日怎么一人闲逛大街,未在家中拥抱娇妾,难道不怕新娘子独守空闺,寂寞难耐?”他进一步道:“贝勒爷新婚大喜,不在家中享受温柔,莫非新婚不久,便与格格有了嫌隙?”
      “大贝勒未免管得太多,这是元王府的家务事,我的小妾是否空闺寂寞,何需要大贝勒关心?”娄阳沉著脸道:“再说,我与我的小妾有何嫌隙,又与大贝勒有何干系?”
      巴雍竣不怒反笑,他好整以暇地掸一掸衣摆,接著要笑不笑地道:“说起来真是巧合,原来格格与你我缘分皆不浅,不过看来还是贝勒爷有福气,格格与你的缘分还是深了一些。”
      听到这里,娄阳已经怒不可抑!
      巴雍竣分明就是拿话调侃他,摆明自己收了他不要的女人!
      “巴雍竣!”娄阳怒目相向。
      在娄阳动手之前,巴雍竣已经调转马头,回头笑脸迎人地对娄阳道:“晌午之后,在下还要进宫觐见皇上,恕不奉陪!”
      巴雍竣在马队的簇拥下飞快奔走,让娄阳想动手,也没有机会。
      大街上,众目睽睽。
      向来风流倜傥的娄阳贝勒,铁青的脸色,已经非常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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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府内,娄阳已经冷静下来,待走进书房,他的气已全消,心中只剩下不满与懊恼。
      “贝勒爷,您回府了?老福晋找您呢!”府内总管阿哈旦见主子回府,赶紧上前禀报。
      “我额娘找我?”
      “是。”
      “额娘找我有事?”他口气冷淡。
      “奴才也不明白何事,不过想必与贝勒爷大喜有关。”阿哈旦恭敬地回道。
      娄阳脸色不豫。今日是他新婚大喜第一日,他已料到会是何事却明知故问,只因心情不佳。
      “贝勒爷,老福晋还在厅上等著您呢——”
      “那是什么东西?”娄阳突然问道。
      阿哈旦愣了一下。“噢,这是侧福晋给您准备的参茶与点心。”
      侧福晋?点心?
      娄阳眯起眼,淡声问道:“我记得昨日自己娶的是一名小妾,咱们府里哪来的侧福晋?”
      阿哈旦一听,知道主子心底好像不痛快,他也没敢再吭声。
      “再说,是谁让她把这些东西搁到我的书桌上?”
      “那个,”主子问话,阿哈旦又不能不答,只得硬著头皮道:“今早侧福——不,是格格,格格她一早天未亮便起,亲手熬了一锅热汤,格格不但亲自将热汤端上饭桌,还陪伴在旁侍候王爷与老福晋用膳,十分有心。老福晋见格格乖巧贤慧,甚是开怀,当时格格问起贝勒爷爱吃什么点心,老福晋便为格格一一列举。于是,服侍王爷与老福晋用膳罢,格格她便——”
      “她便亲自下厨,为我准备了各色小点以及参茶,还亲手为我端到书房,只可惜我人不在此,不能亲眼目睹她的温良与贤淑。”
      阿哈旦愣住。
      “怎么,”娄阳沉著脸寒声问:“我说的,不对吗?”
      “对……对极了!奴才本来想说的话,全都给贝勒爷说完了!”阿哈旦道:“非但如此,格格还告知咱们这些下人们,只要贝勒爷喜欢的,无论食衣住行,她都能学能做,重要是能讨贝勒爷开心,让王爷与老福晋欢喜。贝勒爷您瞧,像格格这样如此一心为王爷、老福晋与贝勒爷著想,未来肯定能很快地为咱们府里添上一名小贝勒,倘若真能如此,那就万事齐美,连老天爷也保佑咱们元王府!”阿哈旦一口气说完,似乎连他也深受这名新主子的温良贤慧所感动。
      娄阳心一寒。
      有备而来。
      连阿哈旦都能这样为她说话,看起来,她早已经打点过,府内下人大概全都打过赏了。
      他冷笑。
      这么好的妾,打著灯笼哪里找?
      娄阳啊娄阳,你正如巴雍竣所言,实在有福气,找了一名如此秀外慧中、懂得做人做事的女子为妾!
      “贝勒爷?老福晋还在大厅里等著您呢!”阿哈旦小心翼翼地提醒突然闷不吭声的主子。
      娄阳瞪著阿哈旦,脸色不怎么好看。
      见主子的脸色不好,阿哈旦退了两步,可话又不得不说,他只得垂著颈子道:“贝、贝勒爷,奴才话带到了,老福晋还等著贝勒爷呢!爷您得空,就快些往大厅去见老福晋吧……”
      娄阳闻言仍然半声不吭,沉著脸静了半晌,才突然调头走人。
      阿哈旦见主子往大厅的方向走,想是已经去见老福晋,他这才吁了大气。
      从刚才主子的脸色看来,他的贝勒爷似乎在发脾气?可昨日才刚新婚,他实在想不出主子为何心情不好?
      何况这新娘子还是贝勒爷自己挑选的!不仅秀外慧中,而且温柔贤淑,压根儿是万中挑一的绝世好人选。
      贝勒爷有这样的妾,按理说心情应该极好、非常好才对。
      老天爷保佑,他的贝勒爷,简直就是太有福气了!
  • bazz123 (2008-6-13 20:41:29)

    午后,她在新房里绣花。
      只有在十二岁之前,她绣过这个玩意儿。
      她的母亲是个绣花高手,在母亲的调教下,她绣得也好,虽数年不绣,难免生疏,可一拈起针线,在外行人眼中看来倒还有模有样。
      虽则有模有样,但其实意浓心底明白,针线与她早已生疏,绣出的花样其实惨不忍睹。
      “我额娘一直夸赞你。”
      不知何时,她的夫君回房了。
      坐在椅上“绣花”的意浓殷勤地站起来,为自个儿的夫君倒上一杯热茶,再亲手奉上,至为贤慧温良。
      娄阳冷看她,半晌不接过那碗茶,他的妾也就那么垂首敛目,恭恭敬敬地等待了那半晌。
      终于,他伸手接过那一碗茶。“想不到我有这么好的福气,”他撇嘴,低笑,眼透寒星。“能娶到如此温良的妾室。”
      语调酸得人发寒啊!
      意浓微微抬头,接触到那双冷淡的眼芒……
      无疑,那是一双好令人心寒的眼。
      他是生气的,她看得出来,他气得不浅。
      “夫君过奖,浓儿只是做自己应该做的,往后只要夫君有任何吩咐,浓儿都会听话,都会一一去办。”她乖巧依旧,温柔顺从。
      他不予置评,只道:“站著做什么?坐下。”
      “浓儿站著便可。”
      他瞪她半晌。“何必一定要站著?”然后问。
      “夫君为天,妾为地,地不敢与天齐。”
      他握著杯子的手一紧。“坐下。”他再说一遍,从喉头吭气。
      “是,夫君一定要浓儿坐下,那么浓儿便坐下了。”她坐下,依旧垂首敛目。
      他闭上眼,用力吸口气,再睁眼,找话题。“你桌上绣的是什么?”
      “是,”她羞涩地笑,颈子垂得更低。“是鸳鸯被套。”
      “鸳鸯被套?”百无聊赖的话题,他随口接问:“额娘不是早已命人准备好?现在喜床上的那一副,不正是鸳鸯被套?”
      “不,不一样的,”她娇羞地摇头,像个小媳妇儿。“浓儿想著夫君,想为夫君与自己,亲手绣一副鸳鸯被套。也许老天爷瞧著浓儿如此诚心挚意的份上,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他眯眼。
      “能不能为咱们元王府与夫君,早日添一名健壮可爱的小壮丁。”她小小声说,好不娇羞。
      “才新婚第一天,难为你的心底已经在盘算这档事了!”他冷笑。
      “是呀,浓儿嫁进王府,一心一意,只想为夫君生养子嗣。”
      她瞧不见他冷笑,竟然还依言附和?“好,我的确有福气!就等你为元王府生养一名小贝勒,将来看在孩子的面子上,也许纳你为侧福晋,或者休离不能生养的福晋,扶你为正室,也说不定。”他试探她。
      “浓儿不敢,浓儿想也不敢想僭越姐姐的地位!浓儿能为贝勒爷生养孩儿,是浓儿的福气。”她嘴里说,脸上笑。
      他看著,心寒。
      “是吗?”心口烦恶,他嘲弄:“好呀!多生养几个,额娘一定高兴。”
      言罢,娄阳站起来往屋外走,无话可说。
      “贝勒爷,浓儿送去书房的点心,合您胃口吗?”她跟上前问。
      他回头看地。“不错。”敷衍一句。
      “既然夫君喜欢,那么明日浓儿还要准备点心,亲自给您送到书房去。”她喜不自胜,娇羞无限地柔声对她的夫君道。
      “随便你吧!”他脸色发寒,调头就要走人。
      “夫君请稍待。”话刚提起,她便小碎步绕到夫君面前,伸出纤纤玉手,仔细地为他调整衣襟。
      那般缠绵贴心、温情款款,人非木头,岂能毫无感动?
      只是,她的夫君非但不动,而且呆若木人。
      “夫君,”整罢衣襟,她含笑送夫君至门前,殷殷叮咛:“请夫君想著浓儿,浓儿也会想著夫君。夫君何时想见浓儿,浓儿都守在这屋子里等待著夫君。”她深情款款地柔声言道。
      沉著脸,娄阳的面色几乎是发臭的。
      僵硬地转身,他快步走人。
      但他的妾还倚仗在门前,依依不舍地遥望著他走远……
      “慢走呀,夫君。”她遥遥呼喊,浓情满溢。
      直到他的背影已经再也看不见,意浓脸上的笑容渐渐变得诡异……
      终于,再也忍俊不住,她嗤笑出声。
      回想起刚才他脸上的表情呀……
      那才叫经典!
      或者,她是无心插柳,也或者,她是有心栽花。
      也许,她仍记恨著那日在江南,他赏给她那一掌,毕竟当时性命交关,他下手太狠。
      她不会一直是他的妾。
      虽然十二岁回京,但是在江南,那里一直有她的牵挂、她的生活、她的未来。
      只要能让他心烦、生厌、终至将她休离——
      所有能令他厌倦的可能,她都会一一做足,直到达成目的。
      “格格?”元喜气喘吁吁地跑进新房。“贝勒爷来瞧过您了吗?我听下处的丫头们说,老福晋好夸奖您,她老人家直称赞您贤慧,还想著格格您是新娘子,直要贝勒爷上您的房里来瞧您呢!这样就对了,格格您讨得老福晋的欢心,贝勒爷肯定也会喜欢您的——”
      “元喜,你会绣鸳鸯被套吗?”打断元喜连珠炮似的话,意浓问她。
      元喜愣住。“被套?格格,您问鸳鸯被套做什么?”
      “别管我做什么,你会绣鸳鸯被套吗?”
      “当然会呀!有谁家闺女,不会绣鸳鸯被套的?”
      她淡眼凝望元喜。“有呀。”像不经意道。
      “有?”元喜不信。“谁啊?”
      走到床边,意浓拿起她藏在被子下的书本,悠哉地答——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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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喜实在不明白,主子要自己绣鸳鸯被套做什么?
      “格格,现下床上不是已经有被套了吗?箱笼里现成可替换的还有两副,何必还要再绣被套?再说,明儿个您就要回门了,那么重要的日子,您的四色礼,奴婢可是到现在还没瞧见呢!”她边做针线活儿,边嘟嘟囔囔地道。
      格格要元喜绣被套已有两天,明日是新婚第三日,贝勒爷与格格就要“回门”,她却还待在屋里绣这被套,直到现在,连老福晋该准备的四色礼都还没能瞧见,实在教她不安心!
      意浓手里拿著书本,专注地读著,仿彿没听见元喜的抱怨。
      对于自己苦口婆心的规劝,格格却像是打定了主意视若无睹,元喜实在焦急又无奈!
      “元喜?”
      好不容易,格格开口叫她、注意到她了!“格格,您叫我?”元喜高兴极了,她赶紧从桌旁站起来。
      格格肯定是禁不住好奇了,想要派遣她到下处去,瞧瞧老福晋为格格准备的四色礼,现在备置得如何?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意浓问的却是这个。
      “时辰?”元喜愣了愣,然后抬头望了眼窗外。“巳时呗,还不到晌午。”
      “巳时了?”意浓搁下书本,自窗边站起来,走向屋外。
      “格格,您上哪儿去啊?”
      “去灶房。”意浓头也不回地答。
      “去灶房?您上灶房去做什么?”元喜好奇。
      跨出门前,意浓回头对元喜说:“去灶房,准备子孙饽饽。”
      子孙饽饽?“可今日又不是大喜,您现在捏糖馅饺子做什么?”元喜揪著眉心,想不明白。
      “做点心。”意浓调头,跨出房外。
      “点心?!啊——”
      手上的绣花针头,无巧不巧戳进元喜的指尖,她瞪大眼睛叫了一声。
      可她的格格大概没听见她的惨叫,已经走远。
      “天底下有哪个新娘子,将家里的长辈在新婚大喜那日,给新郎新娘吃的子孙饽饽,拿来当作点心的?”边吮著疼痛的指头,元喜边嘟囔著。
      呆呆地杵在屋子里,她大惑不解地吮著指头……
      怎么平时她明明很灵光的脑袋瓜子,现在竟然就像裹了层浆糊般,那样浑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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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点心与参茶准备妥当,意浓回到屋子里梳头换衣服,还特地换上她平时根本不穿的寸子鞋。
      捧著亲手做的点心与一盅参茶,意浓来到她夫君的书房,里头空无一人。
      被翻阅过的书本以及文稿随便搁在桌面,无人整理,整间书房显得有些凌乱。
      她放下点心与参茶,开始迳行动手,整理起他的书房。
      “格格,您交代的东西,奴才都送来了。”阿哈旦气喘吁吁,捧了一个纸篓奔进书房。
      “谢谢你了,阿哈旦。”意浓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推到阿哈旦面前。“这是给你打赏。”
      “这奴才不能收——”
      “收下吧!往后还有偏劳你的地方。”
      阿哈旦笑嘻嘻地,这才半推半就地把银子收下。
      “你先出去吧!”
      “是。”
      阿哈旦走后,意浓便将纸篓打开,取出里面的香花、花瓶、瓷偶与几幅裱好的图书。
      紧接著,意浓在她夫君的书房里一一摆置,将这处男性的书房布置得美仑美奂,充满了女性的花香。最后,几幅婴戏图也挂到墙上,这间书房就此彻底改头换面,变得温情可人,充满了强烈的求子欲望——
      眼看自己造就的成果,她嘴角有一丝掩不住的笑意。
      如此昭然若揭的“意图”,他看到以后怎么能不震惊?
      她相信,这几幅婴戏图如此活灵活现,生动可爱,将会让她的夫君非常“惊喜”。
      整理书房的过程中,意浓发现书房侧墙还有一道暗门,门里有一间小室,室内有卧具与全套的枕头与被子,这些用品全都不是新的,看来有人经常在这张床上休
      “你在这里做什么?”娄阳沉著脸,瞪著站在暗室入口的他的妾。
      刚才他一脚踏进书房,被里面布满鲜花与多款婴戏图像、玩偶的布置困扰,一开始他还误以为自己走错了房间。
      “夫君,”踩著寸步难行的寸子鞋,意浓扬起嘴角,用最温柔甜蜜的笑容,迎接她夫君从错愕转为恼怒的表情。“您来了?您看看,您可喜欢浓儿给您布置的书房?这可花了浓儿好大的心思,完全是为了夫君您精心布置的。”
      “谁允许你进我的书房,私自移动我的物品,改变书房的摆设?”他握紧拳头,隐忍著即将爆发的怒气,沉声质问他的妾。
      好呛人的火气,直冲著她来。
      她搭著眼,讨好地、像个小媳妇儿似地:“夫、夫君,您生气了吗?您瞧,浓儿为了您,还用心准备了参茶与点心,就给您搁在桌上。”
      瞪著桌上的子孙饽饽,他默不吭声,面无表情。
      那模样,冻得人发寒呐!压抑著抽搐的嘴角,想笑的冲动忍得她好不痛苦,肚子实在憋得疼。
      “夫君,您别生气……浓儿进来您的书房,动了您的东西,只是因为想讨好夫君而已。”她满腹委屈地扭绞著手心里的红丝巾,她的眼眶瞬间泛红,只差没滴下泪来。
      “你不必讨好我!”他皱眉。
      她泛红的眼眶与委屈懦弱的语调,勾不起他一丝一毫怜香惜玉的心情,只有满腔的厌倦与烦心。
      “夫君的意思,难道是……难道是责怪浓儿做错了吗?”她噙在眼眶里的泪花扑簌簌掉下来了。
      一滴又一滴,精彩绝伦,梨花带雨。
      娄阳撇开脸。
      无意义的眼泪,让他忍不住的厌烦。
      “没有人未经允许,可以随意走进我的书房,这个规矩就算少福晋也一样要遵守,阿哈旦难道没告诉你吗?!”他寒声质问她。
      “浓儿与夫君才刚刚新婚……阿哈旦瞧浓儿是一片好意,浓儿原意也只想让夫君开心……”她抽抽噎噎,泪湿手巾。
      “算了,你出去!”他挥手,厌如拨苍蝇、蚊蚋。
      噢,不……
      她的夫君赶她出门?
      她摇头、她不信。
      她心痛、她抽噎、她泣不成声。
      然而他竟然撇开脸,铁了心肠,视若无睹?
      所以,她的眼泪被拒绝了。
      所以,她应该识趣退场了?
      如丧考妣地踏出房门之前,她两手紧紧绞著帕子,最后用力地、发泄地、委屈地、震天价响地哭喊了一声——
      “呜!”
      最后飞奔著退出了戏台。
      被那一下凄厉的哭声撼动,娄阳的心跳快速抽搐了两下,接著突然休止。
      他用力闭上双眼,反覆吸气、用力吐气,心跳才又慢慢恢复生机……
      这是个错误!
      这绝对是个错误!
      这绝对是个彻彻底底非常该死的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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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时之前,她已经回到贝子府。
      昨日,她演了一出好戏。
      因为那场戏,昨日午后她的“夫君”就离府,至今日清晨未归,故此,今日她只得自己回门。
      无妨,反正她是个妾,反正她也正好不打算让他陪。
      “格格,贝勒爷没陪您回门,您一点儿都不伤心吗?”元喜见主子一回家门便面露笑容,看起来好像格外开心,弄得她越来越糊涂。
      “伤心?”意浓笑。“当然伤心。”
      元喜压根不信。“伤心还能笑得出来吗?”她打从心眼底怀疑。
      “元喜,你不明白,人一旦伤心到了极点、伤心到了心坎底,就要苦笑了。”她说。
      “苦笑?”元喜皱起眉头。“您这哪是苦笑?奴婢觉得您是开心的笑。”
      “是吗?”她明知故问。
      元喜用力点头。
      “有这么明显吗?”
      元喜瞪大眼睛,更用力点头。
      “原来这么明显。”
      她笑得更开心了。
      元喜呆了,匪夷所思地瞪她的格格。
      意浓知道元喜不懂,她的心事,只有她自己明白。
      原来,她真的非常不喜欢她的夫君。
      鸟儿一旦飞出笼子,自在逍遥,岂会不开心?
      何况,那个笼子本就不是她自己想进去的,能飞得出来,她当然自在。
      虽然“服侍”他的时候,他无可奈何的表情往往令她想笑,他过度激烈的反应总是逗她开心……
      不过,她还是羡慕鸟笼外的世界。
      今生今世,她还能回到江南吗?
      犹记小时候,父亲这个名词离她好遥远,十二岁那年若非因为母亲的遗愿,她不会来到京城。
      若不是母亲那么早便离开人世,她不会来到京城,那么,今日她会嫁给他吗?
      意浓心底明白,答案,必定是不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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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到女儿的新婚丈夫总算至贝子府接人,祥贝子一颗心,才算安定下来。
      “贝勒爷来得正好,意浓正要动身回王府,这一路有贝勒爷接送,老夫心安了。”样贝子温言和语,待他的外婿十分谦让亲善。
      娄阳非初次见到丈人,不过祥贝子给他的印象不差。
      祥贝子看似鸿儒,厅中满墙的诗书,虽然他在朝中毫无建树,为人十分委靡低调,名声不曾闻于京畿,但如此文儒的印象,行为虽然不像旗人,但也不会令人感到厌恶。
      “丈人大客气了,是娄阳不对,理应伴格格回门——”
      “贝勒爷公事繁琐,不需对老夫多做解释。浓儿自行回门即可,妇道人家,不能为丈夫分忧,那么就应该多担待几分。”祥贝子言语十分斯文讲究。“再说,意浓年纪尚轻,出嫁未久,必定有许多不周到之处,还望贝勒爷看在老夫的薄面上,多有担待。”他如此自谦,安抚外婿,也是因为自己的女儿在元王府内为妾,倘若有了丈夫的支持,至少能够自处。
      娄阳默然半晌,片刻后他淡道:“理当应该,娄阳明白丈人用心。”
      有如此知情识礼的阿玛,他的妾室应该不至于平庸。
      然而,他已无法对她有所期望。
      祥贝子点头,似乎感到欣慰。
      想说的话既已说出口,祥贝子便陪外婿来到前院,只见意浓已经站在轿子旁。
      “快跟随贝勒爷一道回去吧!”祥贝子叮咛。
      意浓屈膝答道:“是。”
      嘴里虽这么答,不过她没有中点动静,只拿那双眼幽幽地瞅著她的夫君,在等待著什么。
      祥贝子明白女儿的意思,妇道人家总是啰嗦,他看了外婿一眼,又不便开口。
      娄阳当然知道丈人的意思,未让祥贝子难看,他主动上前搀扶他的妾,略尽为夫之道。
      谁知她竟然如此柔弱!那弱不禁风的身子,不仅楚楚可怜地完全依附在他身上,上轿之前还险些绊倒,最后,他只得将她抱上轿子。
      意浓忍住笑。
      从他闷不吭声抱她上轿,她便知道又惹火了他。
      尽管她的夫君紧抿著唇、全身僵硬、表情忍耐,却还是得将她抱上轿子……
      可怜呀!
      虽然她同情他,但还是不能放过他。
      想不到,楚楚可怜的柔弱佳人,竟然讨不到他丝毫怜悯。
      然而,被他抱在怀中,就不能避免肌肤相亲,他健壮的肌肉、与强壮的臂弯内过热的体温,反而让她不自在起来……
      新婚初夜的记忆回到意浓的脑海,那一闪而过的画面让她揪住了心,于是,一上轿,她便突然离得他远远的了。
      “怎么?你生病了?”他皱眉,瞪著她发红的脸蛋问。
      即使不悦,他仍然细心地留意到她的异状。
      “只不过是天气太热而已。”她答,很快垂下脸,避开他的注目。
      娄阳二话不说,掀开轿帘。
      如此体贴的举动,令她愕然。
      忽然,他有那么一丝丝、一点点、一些些感动了她……
      不不不!
      她怎么能因为这一丁点小小恩惠而感动?
      他是她的丈夫,他理当如此。
      “快点赶回府,格格身子不适。”他突然又朝前方喊。
      这低沉有力的呼喝声,蓦然震动了她的心脉,让她悠悠抬眼,隔著一重山水看他。
      她忽然想将这男人看透,又想置身事外,云淡风轻。
      轿帘依旧敞开著,他就坐在她的正前方,回头扯开嘴角对她笑。
      尽管那笑脸有那么一丝勉强,但轿子外头的热度,好像在那一瞬间逼进了轿内。
      炎炎夏日,大太阳下,虽在轿子里,从外边透进来的光,已经可以让意浓把他看得很清楚了。
      原来,她从来没有好好看过她的夫君。
      他其实是一个长得非常好看的男人。
      除去眼底的阴郁让他看起来内敛,他的五官不但英挺,而且好看得足以勾魂。
      她想,恐怕世间少有男子,能生得如此魅惑人心的吧?
      “看够了?”他悠悠问,慵懒的语调,有一丝促狭。
      一语惊醒意浓。
      她似乎看得太沉迷了?
      垂眼,她又用那浓稠的温吞声调,犹犹豫豫地低声道:“浓儿因为一日不见夫君,十分想念,所以才多看了夫君一会儿。”
      “才一日没见,就开始想念?”
      “是,因为夫君不陪浓儿回府,不知夫君是否还在怪罪浓儿,擅自进入书房之事,所以浓儿内心不安,因为不安,所以总是思念著夫君……”她看起来非常委屈,非常忐忑,非常伤心。
      他看她半晌,瞪著她低头垂眼的媳妇儿模样,只觉得心凉。
      “那件事,”别开眼,他道:“我已经忘了。”
      “夫君原谅浓儿了吗?”绞紧手巾,她颤著声问。
      等了半天,才听见他冷淡答道:“是。”
      她抬眼,偷觑他的表情。
      只见好冷的脸色与眼神,简直冷得像一块化不开的冰。
      她的颈子垂得更低,试图掩藏笑意。
      “夫君不想知道,浓儿这趟回府,阿玛对浓儿说了些什么?”
      “说了什么?”他随口搭腔,百无聊赖,凝望轿外。
      听见他如此回答,她忍住笑,眼眸闪烁,借题发挥。“浓儿这趟回府,阿玛对浓儿训示女子三从四德之道,勉励浓儿为人妾室,应遵循古德,侍奉丈夫、孝敬翁姑、宜室宜家。浓儿深受启发,于是这日就只一心想著夫君、念著夫君,并且深深反思,待回王府之后应该还要如何努力,有朝一日若为夫君产下子嗣之后,要如何相夫教子,成为一名有为有贤的妾室……”
      他打了一个呵欠。
      她的话正好停下。
      “讲完了?”他大梦初醒,回头问她。
      “是,浓儿讲完了。”她低头应道。
      “嗯。”他咕哝一声。
      她倒很有本事,竟然可以把他无聊到差点昏睡过去。
      “我下轿骑马吧!”他道,没耐心再听那些三从四德、相夫教子的言论。
      唤停轿子,他立刻跳出轿外。
      眼见他如此迫不及待,她终于再也忍不住,吃吃笑出声来。
  • bazz123 (2008-6-13 20:42:43)

     轿子停下之时,还未到王府。
      意浓自轿外望出去,依稀见到她的夫君下马,正与人交谈。
      “知音难觅,爹爹一直等待贝勒爷来到寒舍,无奈却一直等不到人。”一名女子的声音轻轻柔柔地,自娄阳前方传过来。
      “请邵姑娘代在下,谢过邵师傅的盛情。”
      “还是要贝勒爷人到了才成,没有见到您的人,爹爹还是会难过的。”娄阳口中的邵姑娘——邵兰,微微侧著脸,明媚的眼眸若有似无地,扫过娄阳英俊的脸孔。
      她虽非名门闺女,但她的爹爹是京城出名的陶匠,邵殷。邵兰算是篷门淑女,她的爹爹自小便如男子一般教育她,不仅供她读书,还供她练字习画。
      娄阳因为喜爱陶艺,故此结识邵殷,因为邵殷,认识了他的独生女儿邵兰。
      “邵姑娘说的是,知音难觅,”娄阳一笑,爽朗地道:“许久不见殷师傅,我也该去拜访他了!”
      “不敢言拜访,贝勒爷愿大驾光临寒舍,能让小屋蓬摹生辉。”
      “邵姑娘太过抬举了,择日在下一定登门搅扰。”娄阳道。
      “真是太好了,邵兰回去,就跟爹爹说这好消息。”她笑了,美靥如花,双眸明亮似锦。“那么,邵兰这就告辞了。”
      她微微欠身,温软的语调,似有些不舍。
      “姑娘慢走。”他拱手,温文有礼。
      “贝勒爷先请。”她垂首,柔情依依。
      轿子越过邵兰,意浓见到那与娄阳说话的女子,爱慕的眼眸,仍然依恋地凝望著已经离去的娄阳背影,丝毫未注意到正在注视著她的意浓。
      她是谁?意浓直觉这名女子好像有点面熟?
      然后,意浓终于想起这位邵姑娘是谁——
      她跟自己一样,是在柳先生画室里学画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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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意浓虽然是妾,但毕竟是一名格格,新娘子回门归来,元王府老福晋与少福晋都在厅内等著迎接她。
      厅内还有府里的大格格,一会儿照面,也是意浓头一回见到大格格。
      王府里突然有这么多人在等待她“回家”,这阵仗比她当新娘那日还大。
      她明白为人妾室的道理,低著头,恭恭敬敬地来到王府大厅,一一拜见,直至来到少福晋面前。
      “姐姐。”她上前行礼如仪,垂头低眉。
      少福晋没有扶起她。“你的名字叫意浓?”
      “是。”她欠身说话。
      “丈夫唤你什么?”
      “贝勒爷唤妾身浓儿。”
      “我听额娘说你非常懂事,嫁进门第一天,就知道早起熬汤,孝敬公婆,十分贤慧。”
      “这是浓儿该做的事。”
      少福晋忽然沉默半晌。“你站起来,把头抬起来吧!”
      “是。”意浓把头抬起。
      她竟然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这时,少福晋芸心也一样睁大眼睛,瞪著意浓。
      就因为她们两人其实是相识的,意浓知道芸心是谁——也可以说她根本不知道芸心是谁,因为过去她们相交,一直未互相表明过身分。
      意浓万万没有料到,会在这里见到芸心,而芸心,这一直像个谜一样的女子,她竟然是娄阳的妻子,元王府的少福晋。
      两人互相凝视半晌,芸心终于先开口对她说话:“第一次见面,你好。”她试探性微笑,笑容有一些尴尬,一些忧心。
      意浓凝望了她一会儿,然后报以微笑。“福晋好。”她又欠身。
      “不必客气了,你我……是姐妹,应该以礼相待,你过来,坐下吧!”她的口吻依旧很紧张。
      意浓看著她半晌,然后才回答:“是,谢谢姐姐。”
      见到意浓的反应,芸心像是突然松了一口气,当意浓走到她身边坐下的时候,她仍然有些屏息地对意浓笑了一笑。
      意浓回她一笑。
      她明白芸心紧张的理由,在这个时候,其实,她的心情也是复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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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早起,芸心借口要往寺庙上香,却连侍女也不带,便独自一人离开元王府,来到琉璃厂附近,印行刊本的隆福寺街文锦堂。
      “今日见到意姑娘了吗?”芸心越过书铺直奔后堂,遇见铺子里的丫头就问。
      “意姑娘已经数日不来了,您今日来得正好,意姑娘就在这里。”丫头对她说。
      “意姑娘在哪儿?”
      “在右厢的静房,她正在那儿校刊呢!”丫头答。
      芸心立刻赶往静房,连门也来不及敲,就推门而入。
      “你来了。”就像背后长了眼睛,意浓坐在桌前写校刊,头也不抬地对匆匆奔进来的人儿说道。
      “你知道我会来?”芸心问。
      放下刊稿,意浓抬头,微笑著对芸心道:“就像你知道我会来一样。”
      芸心吁了一口气。“你怎么、怎么会——”她突然吞吞吐吐起来。
      “你想问我,怎么会嫁进元王府做妾?”
      芸心点头。
      意浓低头整理桌面,将刊稿收妥。“我们在这里相识,从来也不问对方是谁,正因为不清楚对方的身分,所以彼此之间不必多谈闲话,只道天文地理、四书五经、百家学论,甚至能高谈阔言经国大事。”收拾桌面,她走到芸心面前:“身为女子,这是极为不平常的事,你说是吗?”
      芸心叹口气。“就因为这样,所以我不明白,你怎么会给他做妾?”
      “做妾,不对吗?”意浓反问她:“是不对,还是不好?”
      “不是不对,也不是不好,只是……”芸心在想要用什么样的词语说明她的震撼。“只是太不适合你了。”
      意浓笑了。“那么,你的意思是,倘若贝勒爷娶我为妻,便适合我了?”
      芸心答不上来。
      “你心底想的事我明白。”意浓对她说:“正因为我们都清楚,身为女子,难以摆脱世俗礼教套在咱们身上的宿命,所以一开始我们就都不表明身分,因为身分并不重要,内在的层次与思想的共鸣,才是我们之所以可以彼此欣赏、能够无所不谈真正的原因。”
      芸心不能否认,她也明白这是事实,只是这样的事实从意浓的口里说出来,能让她看得更清楚而已。
      “再说,”意浓又道:“一旦把身分放在前面,礼教便可以冒出来成为一道禁忌,让所有的人都不能喘气,届时我们面对彼此,恐怕就什么话都再也说不出口了。”
      “那么,现在我们已经知道彼此的身分,往后……咱们还能像从前那样,无所不谈吗?”
      “除非姐姐不愿意,否则,妹妹岂敢开罪于姐姐。”她垂著头,就像在她夫君面前一样,嗫嚅地回话。
      见她这样,芸心掩嘴笑了。“这样说话真不像你!”
      意浓抬起头,像男人一样粗著嗓音说:“姐姐的意思是,小女子应该这样说话?”
      芸心嗤地笑出声。
      犹豫了一下,芸心又说:“其实,有些事,你并不明白。”
      意浓望著她,等她往下说。
      “我与他,我们……”芸心不知如何启齿。
      “你们如何不必跟我说。”意浓把话先说了。
      芸心蹙起眉头。
      “我只知道,你是他的妻子,这样就行了。”她不为难芸心。
      芸心沉默一会儿,然后才徐徐地道:“真是奇怪,我们竟然嫁了同一个丈夫,这算是有缘吗?”她看来有些犹豫,讲完话后,欲言又止。
      意浓笑了笑。“是,真的很奇怪,不过这只是暂时的。”
      “暂时?”
      “对。”意浓没有多言,她走进书库,爬到架上挑书。
      芸心跟进去。“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以后你就会明白了。”
      芸心抬头凝望意浓,然后深深吸了口气。“我刚才说,有些事情你并不明白。我的意思是,其实我与贝勒爷之间的关系,并不是外人想像的那样。”
      意浓翻书的手停了半晌。
      但她没有问什么,目光只是停在书本上。
      “我听说是贝勒爷挑上你的?既然这样,太后指婚之前他应该见过你,他一定喜欢你,所以才会挑上你。”
      意浓含笑看她一眼。“所以呢?”
      “难道,你不喜欢贝勒爷?”
      意浓合上书本。“我为什么该喜欢他?”
      “你——”一时间,芸心答不上来。
      “你瞧,没有半点理由吧?”意浓笑著,自木架走下来。“他也许喜欢我,但喜欢是浅薄的,他只见过我一面,并不了解我,就像我不了解他一样,所以与其说他喜欢我,不如说当时他并不讨厌我。而我呢,我更不了解他,所以更加没有喜欢他的理由。”她没对芸心提起,在江南时娄阳一掌打伤她的往事。
      当然,芸心也无法了解京城之外发生的事。
      “可是,我了解他。”芸心有些激动地道:“贝勒爷是一个不一样的男人,他不是一般女子能够想像的。但我相信你不一样,你是一名特别的女子,心思细腻,见解独到,你一定能够真正地了解,贝勒爷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她说的是内心话,也是她放在心底,藏了很久的话。
      意浓似笑非笑。
      她的表情明显地说明了她自有断定,芸心的话不能影响她。
      “也许你现在还不信,因为他还没让你看见真正的他,可是一旦你知道他的所作所为,一定会惊叹的。”
      所作所为?意浓笑了笑。“他的所作所为,我正好有一些了解。”
      芸心睁大眼睛,显得有些紧张。“真的吗?”
      意浓深深看她一眼。“在府里,我不会提起我们相识的事。”她不答,反而对芸心这么说。
      芸心愣了一会儿。“我明白,我也不会提起。”这是出入文锦堂的规矩。
      刊本的思想犀利、文章内容洒脱不羁,以女子而言,写出这样的文章著实太惊世骇俗,所以她们撰写刊本的事情,是不可能让世人知情的。
      “这就好。”意浓说:“只有在这里,我们没有身分。”
      芸心明白她的意思。
      在这里,她们不该提与刊本无关的闲情。
      于是芸心沉默下来,神色却显得忧虑。
      意浓对她微笑。“这期的刊本内容,你看过了吗?”
      芸心摇头。
      “那么你随我来,我让你瞧瞧。”提到刊本,意浓的笑容就像文锦堂外的阳光一样迷人。
      芸心勉强微笑,跟随意浓步出书库。
      她嘴里虽然不再提起,脸上却显得心事重重……
      如果说她能当真就此不提,那是不可能的,因为只要是娄阳的事情,她都无法坐视不管……
      只因娄阳不仅是她的救命恩人,也是这辈子她欠他最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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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见过她了?”娄阳没想到,芸心会来到自己的书房。
      “是。”无法掩藏自己不安的心情,芸心突然想来书房找她的“夫君”,因为她内心有一些话一定得对他说。
      “那又怎么样?”
      “你知道她是谁吗?”
      “谁?”他的目光回到他的书本上。“她不就是祥贝子府的格格。”
      芸心原本沉闷的心情,突然转成好奇。“除此之外,你对她了解吗?”
      放下书本,他的目光重新回到他的“妻子”身上,讪讪地道:“了解?”他反问:“我需要对一名妾室了解多少,才叫作了解。”
      娄阳冶淡的态度,让芸心更好奇,也更忧心。“虽是妾室,至少,还是得有一些了解吧?否则,你为何挑中她?”
      “什么意思?”
      “我听瑞阳说,是你挑中她的,你到太后面前,指名要她。”芸心道。
      瑞阳是元王府大格格的闺名。
      “瑞阳天生多事,她的话,你何必总是如此认真。”
      “瑞阳从来不会骗我。”芸心拧著眉,为她喜欢的人辩护。
      娄阳端详她半晌,然后摇头。“算了,随便你们俩爱说什么都行,你去找她吧!”
      “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娄阳嗤笑一声。“这可新鲜!”
      芸心瞪了他半晌,叹了一口气。“你在笑我?还是在笑瑞阳?”
      他再放下书本。“我会笑你们吗?能笑你们,我也不会代瑞阳把你娶进门了。”
      芸心咬住唇,叹了一口气。“我知道,我和瑞阳一直感激你。”
      她与瑞阳……
      这是命中注定的。芸心一直认定她们会遇到彼此,是老天爷的意思。
      芸心一直有难言之隐。
      她与瑞阳的爱情,不能为外人道,只有她们自己,与知情的娄阳明白。
      当初若不是娄阳伸手相助,将她娶进元王府,她便要嫁给别人与瑞阳分离。那时她原本只有死,才能成全这段受世人非议的感情,但娄阳知情后,没有拆散她们,反而成全了她们,因为这样,她与瑞阳都欠他恩情,这样的恩情,她们一辈子也还不起。
      “不必了,你们俩过得好就可以。”娄阳的目光回到书本。
      每回他的“妻子”为了这件事谢他,他就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代妹娶妻,说出来实在太骇人听闻。
      这不仅是元王府的秘密,也是他、瑞阳和芸心三个人的秘密。
      这讳莫如深的秘密,更不能让元王府两位年事已高的王爷与福晋得悉,对王爷与福晋而言,这更是个秘密中的秘密!
      “你不愿意与我谈谈?”
      “你是代瑞阳来与我谈的?还是你自己想谈?”娄阳懒洋洋地问她。
      “是我自己好奇,因为我怎么觉得……你好像不太喜欢这个妾?”
      “你一向都不太好奇的,为什么突然对她好奇了?”
      芸心沉默下来。
      她不能告诉娄阳,关于刊本的事。
      “当然,是因为瑞阳很关心你……所以,我也对她好奇了。”她借故道,还是要问:“你好像真的不太喜欢她?”
      “怎么说?”他反问,口气冷淡。
      “因为你连谈都不想谈她。”
      他淡下眼。“既然你明白,又何必跟我谈她?”
      芸心哑口无言。
      丰晌,只得委婉地问:“可不可以告诉我,你不喜欢她的理由?”
      “那么,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喜欢瑞阳的理由?”他问。
      芸心的脸蛋红了。“喜欢一个人,不需要理由。”
      “这就对了,不喜欢一个人,有的时候也不需要理由。”
      芸心皱起眉头。“可是如果你不喜欢,又何必要指名娶她?”
      “那是误会,”他终于对她说:“一开始,我的确以为她与别的女子不同,她引起了我的注意。”
      “是吗?”芸心眼中放射出光采。“那么现在呢?你知道她有多特别了?”
      “我说过,那是误会。”他的口气冷淡。
      芸心不明白。“怎么会是误会呢?也许她与你想像的是一样的,也许……她真的很特别?”
      “特别?”他冷笑。“你说的是特别端庄贤淑?还是特别温柔贤慧?”
      芸心愣住。
      听见这些用来形容意浓的言词,她突然感到有些幽默滑稽,因此觉得啼笑皆非。“她——”
      “这样的女子,在世俗眼中也许特别,”娄阳没让芸心把话说出口,因为他的确没耐心谈他的小妾。“可对我来说,如此温良贤淑的女子,却不一定是良配!”
      温良贤淑?芸心瞪大眼睛。
      这……好像误会大了?
      “你不喜欢贤慧的女子?”她试探著问。
      “贤慧?”他冷笑,眼色特别冷。“是啊,贤慧,贤慧得特别教人揪心!这样的女子若还说不喜欢,岂不是要折福了?”
      芸心怔怔地看了他半晌,她向来慧质兰心,已经瞧出了端倪。
      可她不知道该从何说起,正在犹豫著该怎么说才好时,忽然听见外面喊:
      “少福晋?”丫头站在屋外喊道:“少福晋您在这屋子里面吗?大格格一早就没见您的人,正在四处找您呢!”
      听见瑞阳找自己,芸心回头,有些犹豫。
      “看你心不在焉的模样,回去找她吧!”娄阳道。
      “可是你——”
      “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可是她——”
      “你担心太多了。”他又打断她的话。
    芸心憋了一口气,无奈地吁出口。
      她实在不知道,该从何对他解释起。
      “少福晋,您在屋里吗?”丫头又在外面问。
      芸心只得喊:“我这就出去了!”
      走出书房前,芸心还惦记著,只能回头匆匆对他说:“虽然只有一面之缘,可依我看来,她真的不太一样。”她说得含蓄,没有道出自己早已经认识意浓的始末。
      娄阳没反应,仍旧看他的书。
      芸心叹气。“有些女子,不是一眼就能让你看透的。如果你不用心去发现她、了解她,总有一日,你会后悔的。”把话说完,她才走出娄阳的书房。
      娄阳眼睛瞪著书本,这几句话,他根本就没心思听进去。
  • bazz123 (2008-6-13 20:43:27)

    即便对芸心的话无动于衷,今夜娄阳还是回到妾室的屋子。
      芸心也有说对的地方,他确实不算了解他的妾。毕竟已将人娶进门,倘若连了解都做不到,那么,他不该请太后为他指婚。
      小厅里,不见他的妾。
      穿进偏厅,经过池塘与天井,最后他来到屋后的睡房。
      果不出所料,向来礼数周到的她未出门迎接,原来是睡著了。
      他掀起纱帘,俯身看她。
      原来,她的妾“安静”地躺在床上的时候,竟然是如此的动人。
      合上双眼的她,舒展的五官、不再低垂的眼眉,显得聪明慧黠。一绺长发随意挽起,素脸白皙淡净,没有浓妆的干扰,让他终于看清楚她的模样。此时她身上穿的虽不是华丽的衣裳,袖口与襟前点缀的紫色绣花,却精巧朴素,值得人玩味,较之到书房时过于浓重的盛装打扮,还要迷人。
      怪了?为何他从未见过她这身打扮?
      他瞪著床上的女子,仿彿看到的,是另一个陌生人。
      “元喜?”听见掀开纱帘的声音,她醒了,但不想睁眼。“天黑了?你为我掌灯,然后就出去吧。”
      这声调听起来没有半点他熟悉的怯懦,反而有一丝聪慧的冷淡,以及一点成熟的矜持。
      他眯眼,默不吭声,为她掌灯。
      她吁了一口气,翻身朝内侧躺,然后睁开眼并且取出书本,就著微光阅读。
      “灯亮著,你能睡得著吗?”
      冷不防,男性低沉的嗓音吓醒了她——
      意浓一骨禄翻身坐起,确定是他,瞪直了眼。
      “怎么?见到你的夫君,需要这么惊讶?”他笑,笑容里有一丝玩味,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怪异。
      “夫君,”咽口口水,她的确是骇到了,但却不能承认。“您、您怎么来了?”
      该死呀!
      元喜呢?
      叫她守门,那丫头跑哪儿去了?
      “我,不能来?”他悠悠问。
      “不,”扔掉书本,她站起来,掐著嗓子故作温柔地腻声道:“浓儿不知夫君要来,因此未盛装打扮出门迎接,妇容、妇德有缺,夫君可以休妾。”
      他挑眉,嗤笑。“这样就休妾,会不会太严厉了?”
      她不吭声,两手背在腰后,著急地把书本拨到床角边边。
      “今夜我会这么早来看你,是因为芸心的关系。”他说。
      听他提到芸心,她心一凉。
      “她才见你一面,就特地到书房来对我提起你,你说奇怪吗?”他眯眼问。
      “是吗?”她屏息。“少福晋对您说了什么话?”
      “想一想,芸心其实也没说什么,”他口气虽淡,眼神却很犀利。“我好奇的是,不过一面之缘,她何必来书房与我谈你?”
      “也许,”她眸中掠过幽光。“少福晋毕竟是正室,她心底介意妾室的存在,所以才会特地在夫君面前提起我,来测试夫君的反应。”
      “芸心不是那样的女子。”他浓冽的眼神淡了几分。“如果她心底有事,会对我说清楚。”
      他倒了解芸心。意浓突然感到好奇,不知他与妻子之间的关系,有多么的水乳交融?因为她与芸心在文锦堂见面时,丝毫未感到芸心为人妻者,见到自己的夫君纳妾,正常该有的妒意。
      意浓了解女人,即便再贤良淑德的女子。见夫纳妾,只有伤心。特别是冰雪聪明的女子,反应只会更激烈。
      如她,倘若夫君纳妾,她不会隐忍,必定千方百计求去。
      这也是她一心想离开元王府的原因之一,不因为做妾而不满,而是因为将心比心,她绝不能抢夺其他女子的丈夫。
      更何况,这名女子是芸心。
      “少福晋也许不是那样的女子,”她再试探,火上加油。“可夫君与浓儿虽然是新婚,现在府里的下人们,心底却都已经知道浓儿也是个主子,再加上老福晋也喜欢浓儿,这样一来,少福晋也许会认为浓儿抢了她的风采,也会感觉到她的地位受到威胁,心中难免不快,故此少福晋自然想知道,是否连夫君也疼爱妾身——”
      “我已经说过,芸心不是善妒的女子。”他声调严厉起来。
      他生气了,对她刻薄的猜疑而生气。
      她静静看他,为他保护芸心的坚定,有些动容。
      “夫君您有所不知了,女人心、海底针,天底下有哪个女人不善妒的?”她幽幽道。
      他冷笑。“善妒,就像你现在这样?”
      她停止再言,看他片刻。
      他的眼光已经不同,除了对她的迂腐不耐之外,还多了对她猜疑的鄙视。
      “浓儿只是实话实说而已,”她继续往下说。怪的是,她想看看,因为她尖酸刻薄的妒意,他会有多么讨厌自己。“天下为妻者,有哪一个妻子不会嫉妒?但是新婚之夜,浓儿还把夫君让给她呢!由此可知,浓儿已不算善妒的女人,倘若老福晋知道这件事,还会夸浓儿贤德的——”
      “够了!”他冷斥。
      原来她是这个目的!
      新婚夜赶他下床,根本不是真正的贤德,只不过想博得贤德的美名而已。
      “夫君不喜欢听实话?不愿了解这便是为人妻的心情?”她问,语气犀利起来。
      事实是,他娶妾时,并未考虑芸心的感受。
      然忿怒的他未发现她的改变。“你说得对,女人心,海底针。”他看她的眼色跟他的声调一样冶。“今天倘若不是芸心,我还不能了解真正的你!”
      这话跟他的口气一样重。
      意浓僵直地杵在原地。
      他没有骂她半句,更没有指责她的不是。
      但,这话伤到了她。
      “明早我还要进宫,今夜有许多公事要办,你先歇息吧!”他道。
      冷淡的口气,好像连话都不愿再与她多说一句。
      意浓站在房里,看著他走出去。
      这一回,她没有送他出门,但正处于盛怒中的他,根本没留意到她不同于以往的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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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个月来,她的丈夫不再踏进她的屋子一步。
      因为如此,意浓出入王府的行动更加自由自在许多。
      她有很多的事要做,丈夫不再对她关注,甚至与她疏离,对她而言其实是好事。
      就算,争吵那一日,他最后说的话伤到了她……
      但他们原是没有感情的“夫妻”,无论他喜欢她或者讨厌她,对她并不重要,所以就算他误会自己,意浓也可以完全不在意。
      是这样吗?
      她告诉自己,的确是这样的。
      “你变了。”琉璃厂附近,巴雍竣站在火神庙前对意浓道。
      “变了?”
      “你有心事?”他盯著她,目光有一丝诡谲,一丝了然,还有一丝玩味。
      她抬眼看巴雍竣,她的主子。“人活著,哪一人没有心事?”
      “你连说话也变了。”他却道。
      她不语,凝望巴雍竣。
      “以往意浓格格只谈杀人,不谈心事。”
      “那是在江南的意浓,而且,意浓也从不杀人,只保护人,例如,柳织心。”
      他笑,听到“柳织心”三字,犀利的眼色变得柔和。“在京城的意浓,只谈刊本与书画,更不谈心事。”
      “您究竟想说什么?”
      “意浓,”他低笑。“你问我想说什么,我倒想问你,心底究竟想什么?”
      她看著他,竟茫然起来。
      “我来告诉你吧!”巴雍竣撇嘴,犀利的眼直视意浓。“无论你心底想什么,你只能想‘离开他’这件事。现在不想,恐怕永远都无法再想。”
      她移开眼,望向别处。“我确实想著这件事,但是,我不能拖累阿玛。”她回避巴雍竣犀利的言词。
      “你已经想到方法?”他知道她提及此,便已经考虑周全。
      “取而代之,自古以来,就是一个好方法。”果然,她说。
      “取谁,而后谁代之?”
      “一名女子,取代另一名女子的位置而代之。”
      他深深看她。“你能全身而退?”意有所指。
      “可以。”她答得淡然,却笃定。
      他眯眼。“在江南,娄阳那一掌,你已武功尽失,不能回到江南。”
      “我明白。”
      “你考虑过,留在他身边?”
      她未答。
      “你是女子,离开他,难道一生不嫁?”
      “嫁与不嫁,要看缘分。”
      “你与他无缘?是他在江南那一掌,打掉你们的缘分?”
      “有缘无缘,是老天爷注定的。”意浓淡淡吁了一口气。“或者,该说,我不是唯一与他有缘的女子。”
      他笑。“自古女子善妒。”
      “男子便不嫉妒?”她反问。
      “离开江南一年,你已经敢质疑你的主人了。”他挑眉。
      意浓笑。“男人不善妒,只是不愿正面回答问题。”
      巴雍竣咧嘴。“该叫织心来与你谈,你对你的主人没有真心也没有敬意。”
      “是您有了织心,便不要其他人的真心与敬意了。”她笑他,从来不曾如此大胆。
      巴雍竣眯起眼。“所以,我说你变了。”
      意浓收起笑。
      话题又兜回原点。
      意浓不再答话,因为人总是会改变……
      唯一不变的,是她想要离开元王府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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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以为他看错了。
      因为他的妾室不可能会与巴雍竣在一起。
      “那不是格格吗?她怎么能与巴大贝勒在一块儿?孤男寡女的,难道不怕人闲言闲语?”娄阳的侍从祥顺倒先开口了。明知道主子就站在前面,他嘀嘀咕咕的,也不敢明目张胆的说三道四。
      娄阳冷眼看著那一男一女。
      “贝勒爷,您是不是该上去问问——”
      “不必。”他的口气冷淡。
      若非弘亲王今日约他至琉璃厂的古玩铺,他还不知道,原来巴雍竣与他的妾居然有往来。
      原来他以为,意浓与巴雍竣的关系,仅止于巴府福晋自作主张为儿子选妻,两人之间既不相识也没有丝毫瓜葛,没想到,他们两人竟然本来就是认识的。
      “不必?”祥顺觉得奇怪。“可贝勒爷,就算不理论,您至少也应该上前问个明白!”
      娄阳却冷笑。“不必问了。”
      “可贝勒爷——”
      “她还能待在王府几天,都是个问号。”他寒声打断祥顺的话。
      祥顺瞪大眼睛,闭起嘴巴。
      他听懂了爷的意思,所以不敢再问。
      “回去不必提这件事,如果我听见什么风声,唯你是问!”娄阳交代。
      “嗻。”祥顺低头回话。
      娄阳像若无其事一般,面无表情,转身走进与弘亲王约好的古玩铺。
      他不立即处置这件事,并非不跟她计较。
      巴雍竣竟敢与他的妾室纠缠不清——
      如果他要计较,也会先找巴雍竣计较!
      至于他的妾,在定她的罪名之前,他要知道,她私下与巴雍竣见面的原因。
      元宵灯节,元王府里的人都出外赏灯。
      就连老福晋也与王爷一道,进宫观赏宫灯去。
      “贝勒爷,额娘让您带著我与大格格,还有意浓,一块前往天桥市集欣赏花灯,咱们现就一道去吧!”府内晚辈送王爷福晋出府后,芸心善解人意地提此建议。
      娄阳没兴趣赏花灯,但为保护芸心与大格格,他也要一道前往。“三名女子太多,我一个人照会不来。”他冷淡地看了意浓一眼,意有所指。
      芸心觉得不对劲,今夜火药味似乎特别浓厚?
      “那就我与大格格一道,您与意浓一块儿,咱们分头赏花灯去!”
      “不必了,你与瑞阳不跟我一道出门,就让人没了兴致。”他似乎是故意的,在意浓面前这么说。
      芸心看了意浓一眼,努力化解尴尬:“难得今夜良宵,我瞧还是得偏劳贝勒爷,咱们一块儿出门赏灯,就三个人一道出去吧!”她说,热情地回头问:“你也很想去吧,意浓?”
      她当然想去。
      但她明白,她的夫君不欢迎她一道去。
      “就算不想也得去。”芸心又说:“辜负了今夜,良宵便不再来,今年有今年的好、明年有明年的美,年年元宵赏灯,谁都该去——”
      “碰巧妾身今日身子不妥,不方便出门。”意浓打断了芸心的好意。
      芸心的笑容僵在脸上,她对意浓挤眉弄眼暗示,意浓却像是看不见。
      娄阳深深看了她一眼,他的脸色很冷,没有表情。
      “少福晋大可不必将妾身的事挂在心上,尽管与大格格一道前往市集,尽情观赏一年一度难得的花灯庆典。”她也不提娄阳。
      看花灯,便是要赏心悦目,既然不受欢迎,那么她可以不去。
      “好,你休息吧!”娄阳仅仅这么说,然后迳行往马房备马。
      他不问她哪里不适,也没有半句安慰的话语。
      “贝勒爷!”芸心叫不住他,只能著急地朝意浓这头望。
      意浓对芸心微笑。
      她张嘴以唇语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你去吧,我独自留在府里很好。无声地安慰芸心。
      她明白芸心是善良女子,非常关心自己,上回她是故意在娄阳面前说三道四,其实她与芸心虽不算深交,却能彼此了解。
      因为她们都是独特的女子,思想见解,有异于常俗。芸心若嫉妒丈夫的妾室,那一日就不会到文锦堂找她。
      可是,你呢?芸心以唇语回问她。因为大格格与下人们都在这里,她们都不便表现得太过熟识。
      意浓又笑,她以笑容表示她很好。
      知道芸心还是会担心自己,抢在芸心之前,意浓调头对元喜说:“扶我回去休息吧!”
      元喜虽依言扶著她的格格回屋,心底却怪贝勒爷不体贴,但在刚才那样的场合里,是没有下人说话的份的。
      “听见格格身子不好,贝勒爷刚才那样说话,实在太无情了。”回到屋内,元喜为自己的主子抱不平。
      “他说话了吗?我记得他什么也没说。”意浓的声调平静如止水。
      “就因为什么都没说,所以无情!”元喜很生气。
      她不明白,当时明明是贝勒爷指名要娶格格,现在又为什么对她的格格如此冷淡?
      “其实,我们可以自己去。”
      元喜还在生气,意浓却突然这么说。
      “自己去?”元喜觉得不妥。“可是,格格,您不但贵为格格,还是嫁进王府的夫人,怎么能随便抛头露面,何况是单独前往外城?与贩夫走卒一道行走于市集,实在是太危险了!”
      元喜不知道意浓时常单独一人出入琉璃厂附近,因此还为她的安全担心。
      “夫人?”意浓笑。“我只不过是一名妾室。”
      “在这里,谁不知道您的出身?谁敢拿您当妾室看待?”
      “一旦夫君的恩爱不在,府里的人,就只会拿我当一名妾室看待。”
      元喜皱著眉头。
      她当然明白格格的意思是说,到那时王府里的下人们都会欺主。
      “你不必烦恼,不会等到那个时候。”意浓似不经意道。
      “格格?”元喜听不明白。
      “我们出去吧!”她不做解释,反而这么对元喜说。
      “出去?格格,您真的要单独出门吗?”
      “有何不可?”
      “可是……”
      “你怕?如果你怕,那么我不做‘夫人’总行了吧?”她笑,突然起了玩心。
      元喜不吭声,不明白什么意思。
      “我不做夫人,就做小子吧!”她对元喜说。
      元喜还是听不懂。
      “你到下处去,借几套小子们的衣服回来。”
      “格格,您借男人的衣服做什么?”
      “做什么?”意浓笑。“借衣服,当然是用来穿的。”
      “穿?您要穿男人的衣服?到市集赏花灯?”元喜睁大眼睛,不可思议。
      她的格格,不但说得出女子不必嫁人这样惊世骇俗的话,连乔装打扮成男子也不怕!原来她的格格,还真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
      可她不明白,被贝勒爷冷落,格格怎么还有心情乔扮男装,出门赏灯?
      “对,你总算明白了。”意浓点头夸她。
      她看起来不但有心情,而且心情还不坏。
      易装打扮逛宣南天桥,这还是头一回。
      其实很早之前,她就想为刊本找一个特别的好题目——
      倘若能以女子的文思、加上男子的眼界,来写一篇元宵游记,那肯定是再新奇别致不过的了!
      “您怎么能对她那么冷淡呢?”到了天桥,趁瑞阳与丫头走在前方欣赏花灯时,芸心对陪伴在旁的娄阳说道。
      “对谁冷淡?”他故作不知。
      “您明知道我说谁。”芸心还是对他说:“我说的是意浓,您的妾室。”
      “我有哪一点对她冷淡?”
      “第一,她身子不适,您没问候她、关心她;第二,她留在府内,您竟然未留下陪伴她。”
      “我留下陪伴她,谁陪你们?”
      “府里的家人可以陪我们。”
      娄阳撇嘴笑。“芸心,你这个‘姐姐’也未免做得太周到了。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移情别恋,喜欢我的妾室?”
      芸心的脸红了又红。“贝勒爷,您怎么能拿这种话胡说八道!”她正色道。
      娄阳咧嘴一笑:“你不喜欢听我说笑,那我就离你远一点好了。”
      “贝勒爷!”芸心唤不住他,娄阳已经走开。
      她明白,是娄阳不想听她问三问四。
      叹口气,她实在忧心……
      怪的是,她总觉得意浓与贝勒爷两人相配,但是这两个人的缘分……
      却又好像缺那么一些些?
  • bazz123 (2008-6-13 20:44:13)

    “贝勒爷?”
      娄阳独自走到天桥的另一头,却听到熟悉的声音就在身后不远处呼唤。
      “贝勒爷……真的是您!”邵兰喜悦的表情洋溢在脸上。“想不到您也到天桥这儿的市集来赏灯了,更想不到,兰儿会这么碰巧地在这里遇见您!”
      “邵姑娘也来天桥游赏花灯?”娄阳有礼地微笑。
      “是,今夜良宵,人人都出门来赏花灯了,兰儿自然也不例外。”邵兰看了他左右一眼后,垂首细声问:“贝勒爷莫非独自一人出来赏灯吗?今夜如此盛会,您的福晋……福晋她难道没有陪伴贝勒爷,一同前来游赏花灯?”
      “她也来了。”
      “福晋来了?”她抬头,有些急切,却没见到人。“可是,怎么不见福晋伴您左右呢?”
      “她嫌我陪伴碍手碍脚,比较喜欢我的妹子相陪。”他似笑非笑。
      邵兰掩嘴低笑。“贝勒爷真爱说笑。”她认定他开玩笑。
      “令尊没有前来赏灯?”
      “就连今夜这样的日子,爹还窝在他的屋子里捏陶呢!”邵兰笑著摇头。
      “看来邵师傅醉心陶艺,已经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了。也因为如此,邵师傅在陶艺上的成就,才能达到登峰造极的境界。”
      “贝勒爷多赞了。”
      “欸,邵师傅确实有这样的火候!”
      听见娄阳夸奖父亲,邵兰心底高兴万分。“身为父亲的女儿,兰儿也希望未来在画艺上,能有爹爹一半的成就。”
      “邵姑娘习画?”
      邵兰点头。
      “在何处习画?拜哪位老师习画?”
      “拜京城柳老师习画。”他如此关心自己,让邵兰又惊又羞又喜。“其实兰儿习画已经很久,未满六岁就拜在柳老师门下,至今也有将近十多年的功夫了。”
      “原来邵姑娘拜柳老师习画,”他想起他的妾,忽然纳闷,他竟然从未见过她的画。“邵姑娘自小习画,画艺想必已经不在话下。”他呐呐地道,有些分神。
      “其他才艺兰儿不敢自夸,唯有提笔画画,兰儿还有些自信……”
      邵兰说些什么,娄阳竟然没听清楚!
      原因是,他分神之时,看到了一名非常眼熟的男子。
      那男子看起来兴高采烈,在赏灯的人群里东挤西窜,四处游赏。
      因为娄阳一直在想,这名看似眼熟的男子究竟是谁?但是他竟然怎么想也想不起来,这名男子到底是谁!因此邵兰讲的话,他根本没有认真在听……
      “爹爹让兰儿习画十多年,兰儿也许继承了一点爹爹的才华,自己也下足了苦功,兰儿自信所绘之画,毕竟与一般画匠不同……”说了一长串,邵兰抬起头才忽然发现,娄阳眉头深锁、目光停留在她后方不远处,似乎不太专心。“贝勒爷?贝勒爷?”她呼唤。
      娄阳回过神,咧开俊脸温雅地笑道:“是,邵姑娘,你刚才讲到你自信所绘之画,凌越一般画匠。这是当然的,姑娘不必自谦,姑娘的才华毕竟继承自邵师傅。”
      原来他有认真在听!邵兰窃喜,抿住嘴笑著往下续道:“兰儿不是自夸,十多年苦功必定不会白费,于画艺已有不少心得……”
      娄阳继续留意那名男子的动向。
      他的心思明敏,超越常人,还有一心二用的独特本事,旁人当然不知情。
      但他机敏的心思,竟然也有失常的时候?
      他为何会想不起来,曾经在何时何地见过这名男子?为何会想不起来,这名男子究竟是什么身分——
      忽然,他心头一凛。
      因为他终于想起,这名“男子”,究竟是谁。
      但这是不可能的……
      “她”不是身子不适,不能出门?
      为何竟然会在这里出现,还乔扮成男装,大胆地混迹于市井小贩,杂处于众人之间!不仅如此,“他”看起来自得其乐,好像快意无比,乐胜神仙!
      只见那“男子”东游西玩,似乎对天桥上的每样事物,都有著浓厚无比的兴趣,并且每至一样花灯前,必定好奇地伸手触摸,摸了再摸,然后才意犹未尽地把手伸回,此时那张红通透的脸蛋上欢喜满足的笑容,竟然像个孩子一样真切!
      娄阳看得有点入了迷,此时“男子”边走边玩,却已经离他越来越远。
      “择日贝勒爷大驾光临舍下,兰儿必定将得意之作取出,请贝勒爷鉴赏。”
      “说什么鉴赏,该是姑娘赏我一顿眼福才是!”娄阳谈笑风生,旁人根本看不出他心急如焚,却不能及时摆脱邵兰,追踪那名“男子”而去。
      娄阳的话,让邵兰喜不自禁。“那么贝勒爷何时来访呢?现下不只爹爹,连兰儿也要开始期待贝勒爷的光临了。”邵兰心底其实一直暗恋著元王府的大贝勒,此时她大著瞻子,藉机把话说得露骨些,若有似无地表露心迹。
      娄阳不动声色。
      直至看见那名男子已快走脱他的视线之际,竟然又出现一名看起来也十分眼熟的男子,突然气喘吁吁地奔上前,两人匆匆交谈一会儿,后来那名男子就跟在前面那名男子身后,两人突然加快脚步,走脱了娄阳的视线——
      娄阳瞪大眼睛。
      那另一名男子,竟然又好像与他妾室的侍女,那般相像!只怪距离太远,他实在没办法看得太仔细。
      “那么,在下择日再打扰姑娘!”娄阳脸上笑著,说完这话,竟忽然拱手就走。
      邵兰愣住,眼睁睁看著娄阳走开。
      娄阳突然就这样告辞,让她实在有点措手不及。可等她回过神,娄阳早已经奔至她追不上的距离。
      “姑娘,贝勒爷怎么突然走得那么匆忙?”邵兰的侍女也忍不住问。
      邵兰低头皱眉,有点揪心。
      “该不会是看见福晋召唤他了。”侍女又多嘴。
      邵兰还是不言,心下却十分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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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尽管他已经尽快追赶而去,终究还是追丢了人!
      娄阳不得不先找到还待在天桥的芸心和瑞阳,告知两人他有要事必须先行回府,才匆匆赶回内城——
      他希望能先一步回到府内,以证实他“荒谬”的推测。
      尽管,他也明白这个推测是荒谬的,但亲眼所见,他很难否定自己的眼力!
      回到府中,他直接赶往妾室的屋舍。
      她真的不在屋子里面。
      他召来阿哈旦问话。“格格呢?她上哪儿去了?为何不在屋内?”
      “格格离开时说,是回到贝子府去。”阿哈旦回道。
      “回贝子府?”他眯眼。
      “是。”
      娄阳脸色阴鸷,二话不说,突然转身出门。
      贝勒爷说风是雨,吓得阿哈旦愣愣地杵在厅上,不明所以,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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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娄阳赶到祥贝子府时,听说意浓已经入睡了。
      “贝勒爷怎么今夜又忽然赶来?”祥贝子自书房内匆匆赶出迎接。
      “打扰丈人安眠,有请恕罪。”娄阳先以礼相待。
      “好说,”祥贝子疑惑问:“贝勒爷这么晚又赶过来,是有要事找浓儿?”
      娄阳顿了顿。“浓儿已经安欧了?”他故意如此问,仿彿他早已知道意浓回府的事。
      “刚才睡下。”祥贝子回道。
      娄阳不露声色。
      但是从祥贝子的回答听来,她是真的回到了贝子府。
      “不瞒丈人,今夜我与福晋至天桥赏灯,浓儿不能跟去,因为今晚她的身子碰巧不妥。刚才我回府后,得知她自行回到贝子府,我有些担心她的状况,所以才会这么晚赶至府上,只为关心她的身子。”他道。
      “噢,原来是这样,”祥贝子看来很高兴。“贝勒爷如此关心小女,实在是小女之福,我身为人父,见到你们能如此恩爱,心底实在非常安慰。”他欣慰地道。
      娄阳咳了一声,干笑道:“没见到人,我心里实在放心不下,不知丈人能否让我进浓儿的房间,看浓儿一眼?”他还是不信,非要亲眼看见意浓的人,确定她在贝子府内。“我知道她已经睡下,只看她一眼就好,看过之后我立即离开,不会打扰到她。”
      “当然,你当然可以去看她!”祥贝子点头如捣蒜。
      他立刻吩咐侍女,带娄阳前往意浓的房间。
      侍女领命,便带著娄阳来到意浓的睡房。
      睡房外一片漆黑,侍女先行推门,之后将手拿的烛台恭敬地交给娄阳,自行站在房外等待。
      娄阳拿著烛台走进房内。
      房内充满了香气,出入意料的是,屋内的香气不是女儿家的花香与粉香,而是能够沉淀人身心灵的沉香。
      一名闺阁内的秀女,不爱花香与粉香,居然在屋内焚烧起沉香?
      娄阳挑眉,慢慢走近床边,决心看个清楚。
      床上睡意正浓的女子,一头青丝披散在雪白的枕上,通红的脸蛋分外醉人。
      她的睡颜娇憨,美丽宁静,覆盖著薄被的身段,更是玲珑诱人。
      娄阳沉著眼,已不得不信。
      床上的人儿,的确是她。他的妾室。
      既如此,那么今晚他在天桥上看见的人,又会是谁?
      问题没有答案,他只能转身离开意浓的寝室。
      侍女依旧循原路,领他走会偏厅。
      路上,他不再自信十足,反而有满腹的疑惑!
      第二次经过偏厅接口长廊,这回他注意到廊墙上挂满了工笔字画,那一笔一捺,纤细秀丽,像是出自女子之手,画风细腻写真,匀净雅正,却又有大器,看起来又可能是男人所绘。
      “贝子府的长廊里,这满墙的字画,出自祥贝子之手?”他随口问。
      “不,这是咱们浓格格的字画。”侍女答。
      娄阳愣住。“她的字画?”他沉眼问:“怎么字画上都没有题名?”
      “浓格格不喜欢题名。”
      “为什么?”
      “奴婢不明白,只听贝子爷说过,格格的志向比男子还高,所以不愿题名,要让所有来到贝子府的人看见,以为这是出自男子之手书绘的字画。”
      侍女的话,困惑了娄阳。
      这与他知道的她,根本就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女子!
      闷不吭声地回到偏厅,拜辞了祥贝子,怀著满腹的疑惑,娄阳郁闷地独自一人回到元王府。
      好像……
      有一些什么事,在他眼底下被厮混过去,把他给蒙住了?
      怪了?
      究竟是什么事能蒙住他?
      今夜依旧独睡书房,娄阳躺在单人床上,瞪著唯一还残存在他书房墙上的那幅婴戏图……
      不自觉皱起了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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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娄阳前脚才刚步出寝室,意浓就已经睁开眼睛。
      等到房门关上,他随侍女走到前院,意浓已经翻身从床上坐起来。
      “格格!”黑暗中,元喜压低的声音从窗外细细地飘进来。
      意浓走到窗边,打开了窗门。“你不是回房了吗?怎么又回来?”意浓问她。
      “我不放心,”元喜干脆从窗外爬进来。“我怕贝勒爷要责怪您。”
      意浓看著她爬进屋里,也没有阻止,只觉得有趣。“他根本不知道是我,怎么能责怪我?”
      “可是我看到贝勒爷瞪著您瞧了很久,吓得我在天桥那里,根本就不敢走到您的身边!”元喜余悸犹存。
      原来元喜在天桥那里时,早已经发现了娄阳!
      当时元喜正奸去买捏面糖吃,回来时便发现娄阳就在附近,眼睛正瞪著她的格格看,吓得她根本不敢靠近,直到格格走得远了,她估计贝勒爷大概已看不清楚,才快步奔上前把自己骇人的发现,匆匆对她的格格报告。
      意浓听完元喜的报告,立刻就拉著元喜奔回贝子府。
      来到贝子府,她只来得及打点侍女,禀报在书房里读书的父亲,说她早已回府,因为不敢打扰父亲看书,所以独自待在厅内歇息,现因为身子不适,已回房安歇。
      实则,娄阳赶到贝子府时,她才匆匆赶到床上躺下,因为匆忙奔赶,来不及喘气,所以脸蛋通红。
      他追人时,脚程快得惊人。
      她知道,他深藏不露。
      意浓庆幸自己预留伏笔,引他先回元王府,她却来到贝子府。这一来一往耽误了他一些时刻,才容得她有机会在他之前,先一步来到贝子府。
      “这回算你机伶。”意浓夸她。
      被格格夸奖,元喜转忧为笑,非常高兴。“不过,格格,您知道贝勒爷在天桥上是跟谁说话吗?”元喜才刚咧开嘴笑,又皱起眉头。
      “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元喜这才说:“是一名姑娘。”
      姑娘?意浓等著元喜往下说。
      “那是一名姑娘,”元喜接下道:“我记得在柳先生的画室里见过她!对了,上回回门,贝勒爷接您回府时也在街上遇见过她,当时贝勒爷就同她有说有笑的!”
      意浓已经猜到元喜说的是谁。
      “格格,您知道她是谁了吧?”
      “知道了又怎么样?”她反问元喜,声调很淡。
      “贝勒爷跟一名姑娘说话,您不紧张吗?而且奴婢见他们站在一块儿说了很久的话,贝勒爷笑得可温柔了,那名姑娘话还说得没完没了,一直缠著咱们贝勒爷不放!”元喜反感地叙述著她看见的情景。
      “是吗?”意浓笑了笑,若有所思,反应却很冷淡。
      元喜又皱起眉头。她不明白,格格为何看起来一点都不在乎?
      “明天回府之后,你要记得,一定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千万不能露馅,明白吗?”她不回答,反而这么提醒元喜。
      “格格,我有这么傻吗?”元喜皱著鼻子说:“这事儿我也有一份,要是让贝勒爷知道,咱们瞒著府里上下乔装打扮成男人游天桥,那我元喜岂不是也要遭殃了?”
      “你明白就好。”意浓笑著说。
      元喜嘻嘻笑两声。
      “不过,”意浓沉思道:“他不会就这样罢休的。”
      “啊?格格,您是什么意思啊?谁不会罢休?”
      “他毕竟看见了我,就会追究到底。”她说。
      “您是说贝勒爷?”元喜又紧张起来,已经忘了刚才提起的事。
      “他没有那么好蒙骗。”意浓却不紧张,她清澈的眸子里闪著光芒。与他斗智,竟让她全身上下充满活力,此刻她的眸子就像她一心沉醉于作画时那样,闪烁著动人的神采与美丽的光辉。“他必定会追究,必定会想办法找到合理的答案。”她分析娄阳。
      “那该怎么办才好?”元喜著迷地看著她格格美丽的眼睛问。
      “不怎么办。”意浓说。
      “不怎么办?”元喜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啊,格格?”
      “意思就是,打死不认。”意浓告诉她:“他不见得会问,但只要他问,你就回答:‘我与格格从王府离开后就直接回到贝子府’,总之,不论他翻来覆去的问,你就只管这一套说辞!”
      元喜点头。
      “记住,元喜,无论他问什么,你的答案就只有如此而已,不多半句,也不少半个字。”
      元喜点头如捣蒜。
      意浓抿嘴轻笑。
      元喜傻气,问又问不出什么像样的真话,似真似假,这样应该就足以把他给弄糊涂了。
      现在,她不求他十足十地相信自己。
      若是元喜能把他给弄糊涂,便已足矣。
      至于那名姑娘……
      现在,连意浓也感受到了她的“积极”。
      第二日一早,贝子府的侍女就前来通报,说元王府的轿子就停在门外,等著迎接格格回府。
      她并不意外。
      不过娄阳居然未前来“亲自”迎接她回府,还是让她有一点小小意外。
      真沉得住气呀!
      昨夜见她躺在床上,难道他就真的一点都不存疑了?
      也许,想等她回府,才要当面质问她昨夜的去向吧?
      她知道他必定还是不信的,知道他心底必定还是存疑的。
      毕竟亲眼所见,聪明的人必可能多疑,但绝对不会怀疑自己亲眼看见的事情。
      坐上轿子,回元王府这一路上,意浓在想,等一会儿见了面,他会如何问她?是单刀直入的问,还是拐弯抹角的探?
      答案即将揭晓,因为她一回到元王府,阿哈旦就到她的屋子里来传话。
      “格格,贝勒爷请您回府后,就到书房见他。”
      书房?他不是不准她去的吗?“知道了,我马上过去。”她装作若无其事地回答阿哈旦。
      来到书房门前,还未伸手敲门,里面已经传出他的声音。“直接进来吧!”
      莫非他长了第三只心眼,她才刚走到门口他就知情?
      意浓跨进书房,垂首低眉,缓步徐行,端庄优雅,知礼守节,敬畏拘谨。
      “昨夜你回到贝子府了?”他问,对著她的头顶说话。
      “是,浓儿想到阿玛一个人过节寂寞,因此回到贝子府,伴阿玛过节。未曾告知夫君,是浓儿的过错,夫君若要怪罪,浓儿无话可说。”她垂著头,诚惶诚恐。
      盯了她一会儿,他道:“过节回去陪伴你的阿玛是对的,这是为人子女的孝道,我不会怪你。”顿了顿,他深眸略闪,淡淡问起:“昨夜你说身子不适,现在还好吗?需不需要请大夫过府,为你诊治?”
      “浓儿休息一夜已经好多了,不需要大夫诊治,多谢夫君关心。”她柔声回答,仿彿为丈夫的关怀而欣喜。
      “既然没事就好。”他忽然问道:“对了,我记得你出嫁之前在柳老师的画室学画,不过,自从你进门之后,我奸像从来没有见过你提笔作画?”
      他没有问她任何关于昨晚的事,反而问起学画的事情,让她有些吃惊。
      “其实浓儿的画艺并不好,”她自谦。“故此不敢自曝其短,未敢在夫君面前提起画笔——”
      “能拿笔就是一件好事,”他打断她的谦词,慢条斯理地道:“其实对于画艺我也略知一二,我倒想看看你的画,咱们可以一道切磋琢磨。”
      她愣住。“是吗?”随即笑言:“那么夫君何时有闲情,浓儿便当奉陪。”
      “现在就可以。”他顺势道:“此处案首就有笔墨纸砚,你不妨过来画上几笔,让我参详。”
      意浓瞪著他桌案上的纸笔,浅浅地吸一口气。“既然夫君有如此闲情雅致,浓儿信笔涂鸦,不怕夫君见笑了。”她盈盈笑道。
      施施然上前,她伸出纤纤莲花指,蘸上墨汁大笔一挥,不一会儿功夫便在纸上画妥了一只凤鸟。
      “你画的——这什么?”他挑眉,噙笑问她。
      “这是凤鸟。”她答。
      “凤鸟?”他眯眼,哼笑。
      “是呀,夫君您瞧瞧这只凤鸟,它够灵气吗?”
      灵气?娄阳直眼瞪那“凤鸟”——
      眼见这只折了翅的“凤鸟”,蛇颈粗短,垂头丧气,背纹浅杂,鸟冠歪斜,鸟羽凋敝!如此画工,连艺字也谈不上,别说没有灵气,简直连生气也不剩。
      这要说是一只凤鸟,倒不如说,是一只被啄坏了毛发的斗鸡!
      “如何?夫君,您还没有给浓儿落下一个话儿呢!您说,浓儿画的这只凤鸟,是不是传神极了?”她期待著,眼神真诚无比。
      “传神,不仅传神,还值得思量!”他竟拿起画纸,细细品味起来。“凤皇于飞,翙翙其羽。浓儿,你绘这只凤鸟,可是比喻咱们夫妻恩爱,百年合欢的意思?”一边品赏,他嘴里还念念有词,好像很是享受。
      意浓瞪著他,对他夸赞的态度,心有狐疑。“是呀!夫君非但一下就能明白浓儿的心意,还可以随口吟出两句唐诗,夫君如此博识,让浓儿十分惊喜。”她却还腻声附和。
      明明出自于“诗经·大雅”,她也能说成是“唐诗”!娄阳咧嘴,笑脸迎人。“浓儿也喜爱吟诵诗词?因为丈人的关系,想你必定博学多闻,无诗不通了?”
      “不敢,浓儿怎么比得上阿玛汉学通识?何况浓儿平日根本不爱看书,只不过小时候好玩,读过几首诗词。”
      “你不爱看书?”
      “是呀,除非读一些妇德女诫,读来还能津津有味,其他就无书可看了。”
      “原来如此。”他点头,笑问:“既然小时候还读过几首诗词,那么,可有哪一首诗词是你的最爱?”
      “哪一首诗词嘛……”意浓缓步踱到窗边,好像正在认真回想。
      娄阳盯住她的背影,凝眸深思。
      “关关睢鸠,在河之州。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她顺口吟出几句。
      他闭目点头,正在欣赏。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吾未’求之。求之不得,‘吾未’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必’友之。参差荇菜,左右‘毛’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嗯,”他低哼,似笑非笑。“好诗!”言不由衷。
      原诗明明是:关关雎鸠,在河之州。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窃窕淑女,钟鼓乐之。
      一首好好的诗竟让她改得乱七八糟,将错就错、有边读边,关睢作者倘若地下有知,恐怕死不瞑目。
      “夫君必定知道此诗出自何处?”她考他。
      “这是出自于诗——”
      “诗人屈原的大作!”她接口。
      他愣住。“屈原的大作?”
      “我听阿玛讲过,楚怀王废用新法,不任贤人,屈原胸怀大志,却志不能伸,致使诗人时常抑郁寡欢,竟致投江自尽。所以我就想了,常言道,郁结之人常有惊世之作,何况诗人?审查当时之世,除屈原以外,谁还能有如此才华?”她借口阿玛之言,慷慨盛赞。
      屈原?
      他笑,真是好个屈原的大作!
      如此屈原,她竟能说出一番道理,倘若不是井底浅蛙、半瓶水、掉书袋,那就是广学强记,要考他个似是而非了!
      “既如此,此诗必定是屈原所做,恐怕还是我记错了。”他笑,点头。
      “夫君平日还该多读点书,免得浓儿也来取笑您了。”她反过来揶揄他。
      娄阳嘴角噙笑,好生大方地不予计较。
      她竟能庸俗至此,令人啼笑皆非。
      “夫君,您也喜爱屈原的这首诗吗?”她眯眼,虚与委蛇。
      “喜爱,当然喜爱。”他咧嘴,笑脸迎人。
      看似若无其事,他却以另一种诡异的眼神重新看她。
      若非见过贝子府长廊上的图,恐怕又要让她给蒙住,分辨不出真假。
      明明能画得一手好画,却画出一只四不像的凤鸟,她掩藏才华的动机可议。
      看来,她必定也明知关睢出处,却误指屈原。
      若真要计较起来——
      比起先前那个温良恭顺、亟欲生子的妾室,他对现在这个满嘴假话、虚情假意的小妾,兴趣要大得多了。
  • bazz123 (2008-6-13 20:45:09)

    自从那一日在娄阳的书房画了凤鸟之后,意浓便感到不对劲。
      至于哪里不对劲,一时之间,她也说不上来!
      这只是她的直觉。
      她觉得,娄阳对待自己的态度不一样了。
      在这之前,他不许她进书房,然而在这之后,他竟然要她每日午后进书房伴读。
      伴读!
      想起这个字眼,她就皱眉头。
      因为“不爱看书”的缘故,陪他伴读,她只能刺绣,不能读书,天知道几日下来,她的手指尖已被绣针扎过不下百回,这不打紧,最恐怖的就是“无聊”这件事!
      不能读书,白白浪费光阴,简直令她猛打呵欠。
      这日午后她借口至画室探看老师,以避开实在太过无聊乏味的伴读时间。
      刚到画室,与意浓迎面擦身而过的女子,看来眼熟。
      意浓立即认出,她就是回门那次在街上与娄阳交谈的女子,邵兰。
      “您认得她吗?格格?”柳先生身边的画童笑嘻嘻地迎上来。
      “见过几回面,我知道这位姑娘是邵师傅的千金。”
      “是呀,她名叫邵兰,也在这里跟柳老师学画。”画童道。
      意浓心念转了几转后问:“邵姑娘习画多久了?”
      “十多年了。”
      “十多年?那么,邵姑娘必定画艺精妙了?”
      画童吃吃地笑。
      “你笑什么?”意浓问他。
      “是不是‘精妙’小童不清楚,画工倒是可以评论的。”画童说得煞有介事。
      “噢?”意浓笑。“愿闻其详。”
      “柳老师说,凡人习艺数年,笔力是可以练的,就是精神不可取。”
      “是,柳老师总是说这番话。”意浓点头。
      “所以呗,邵姑娘的画艺精妙与否,小童我瞧不出来,也没听柳老师称赞过。倒是格格您的画,柳老师时常爱不释手,直说见了面就该向您讨教。您听听,柳老师这话里有玄机吗?”
      “我听你说话,倒是挺有玄机的。”意浓又笑。
      画童嘻嘻笑。“格格要见柳老师吗?”
      “老师自然要见。”意浓笑对小童道:“不过,那位邵姑娘的画,我也要见见。”
      “咦?”画童眨眨眼,听不明白。
      “既已习艺数年,笔力究竟如何凝练,我也该讨教、讨教。”她笑道。
      画童眨眨眼,还是听不明白——
      但见意浓一脸正经,尽管调皮的画童满腹狐疑,也不知道该往哪儿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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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后不见意浓至书房伴读,娄阳召来阿哈旦,却问不出所以然来,便亲自到意浓的屋内找人。
      “贝勒爷!”元喜独自待在屋子里刺绣,见到娄阳赶紧站起来。
      娄阳左右四顾,不见意浓的踪影。“你的主子呢?”他问元喜。
      “格格出门了。”元喜嘟著嘴答。
      格格不让她跟随出门,规定这几日内一定得把鸳鸯被套绣好,害得她一下午闷在屋内,郁闷不已!
      “出门?”娄阳的目光飘到元喜手上抱的绣套。“格格上哪儿去了?”他悠悠问。
      “格格上柳先生的画室去了,怎么,贝勒爷您不清楚吗?”元喜答。
      “你一人待在房内刺绣,没有跟随格格出门?”他不答反问。
      “是呀,格格不让奴婢跟著,奴婢其实也很想出门的!”元喜嘟囔地抱怨。
      娄阳咧嘴,忽然伸手捞起桌案上的绣套,随口问道:“这是你绣的?手艺不错。”他夸赞元喜。
      贝勒爷竟然开口夸奖她,让元喜喜形于色。“是啊,这是奴婢绣的!要绣到这份上,可是花了奴婢几日几夜的功夫!”
      “绣得不错,精神可佳。”他赞许,笑得诡异。
      这分明是他的小妾拿到书房绣花、每日在他眼前搬进搬出的东西,现在竟然在她侍女的手上绣著,还竟然花了她的侍女几日几夜的功夫“绣到这份上”!
      元喜听到这两句夸奖,更是笑咧了嘴。“贝勒爷要喝茶吗?屋里的茶凉了,让奴婢给您沏一壶热茶去!”
      “有劳你了?”娄阳笑脸迎人。
      “应该的,贝勒爷不必跟奴婢这么客气。”元喜心花怒放,提起茶壶就走,殷勤得很。
      元喜一走,娄阳脸上笑容消失。
      他环顾屋内四周,慢慢踱向两人共寝的炕床。
      那床铺得齐整,洁净清爽,床褥甚至传来一缕她身上的幽香。
      不知不觉,他坐到床上,若有所思地轻轻抚摩那一席清香袭人的床褥。
      他早已注意到,她拿绣针的手,不如那日拿画笔的手,来得凝练沉稳。更且,他看见她绣花时,绣针经常扎手,却又要装作若无其事,仿彿正在研拟绣画的线索。
      想到此,他咧嘴低笑。
      她是拿笔的女子,绝非拈针穿线的妇人。
      但,她为何要蒙蔽他?
      深思之时,不经意地,娄阳看见被褥内侧边缘,有一块突起地带,看起来颇为异样。他伸手试探,立刻发现床边藏有硬物,翻开被子一看,下面竟然有一册“春秋”、一部“诗经”、一部“毛诗正义”。
      这会是谁的书册?
      在这间屋子里,除了他、他的妾与侍女,没有第三个人。
      当然这绝对不会是侍女的书册,也不是他的书册。
      答案昭然若揭。
      眼见三部书册都已经被翻得陈旧,书上有眉批、书内还夹有几纸心得,纸上的字体娟秀、颇见风骨,一看便知,这是女子的字迹。
      再深入细读那一行行心得,内容精辟入里、旁征博引,行文洋溢著对于治学的热情与思想的主张,甚有系统,毫不含糊。
      他钜细靡遗地阅读,越是深入,越感到惊叹。
      女子读诵诗经,或有可能。但能深入研读“毛诗正义”,何况“春秋左氏”,就不是一般女子能为。
      再说,“诗经”、“毛诗正义”……
      他撇嘴。她没有不知“关睢”出处的道理。
      没想到,亲自走一趟,竟然大有斩获。
      “贝勒爷,您的热茶来了!”屋外,元喜人未到,声先至。
      如此鸡猫子喊叫,唤回娄阳的注意力,他迅速将书册放回原位,安置得跟原来一样妥当,连书册堆叠的上下顺序也没有改变过,然后起身走回前头坐下。
      元喜匆忙奔回屋内。“贝勒爷,您的热茶来了——”
      “既然格格不在,我该回书房去了。”他道。
      “可是,您还没喝口热茶呢!”
      “改日格格在时,再喝无妨。”他抿嘴一笑。“谢谢你的热茶了。”
      元喜呆了呆。“没什么,不客气,贝勒爷实在不必跟奴婢这么客气。”她搔搔头,咧嘴傻笑。
      话说,贝勒爷笑起来的样子,还真是挺好看的……
      “对了,”已走到门前,他突然回头。“元宵灯夜,你与格格到天桥去了?”单刀直入。
      元喜张大嘴、瞪大眼睛。“我,”她紧张地咽口口水。“我与格格从王府离开后就直接回到贝子府。”主子教过的,她记得!于是,照本宣科。
      “是吗?”他咧嘴。“所以,当夜未曾到过天桥?”再问一遍。
      “我与格格从王府离开后就直接回到贝子府。”元喜硬著头皮再答一遍。
      很明显,有人预先交代过这丫头。
      他笑,笑得诡异。
      他知道就算再问,也会是同一个答案。
      不再多问,他含笑点头后,才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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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故意留在画室陪柳老师论画,消磨时光,待意浓回到元王府已经过了申时。
      “格格!”主子一回屋里,元喜就立刻奔上前道:“今日下午,贝勒爷来过屋里找您!”她急忙把贝勒爷来过的消息,通知主子。
      “他来过这里?”意浓有些意外。
      近日,他的举止实在有一些难以捉摸。
      “您没预先告诉贝勒爷,今日下午要到柳先生的画室去吗?”元喜问。
      “我想,他对我不至于那么关心。”意浓脱下大氅,若有所思地道。
      “可是贝勒爷看起来很关心您,还亲自到屋里来找您呢!”
      “他到这里来,说了什么?”
      “也没说什么,就问您上哪儿去了?”元喜想了一想,喜孜孜地说:“对了,贝勒爷还夸奴婢的手艺好——”
      “手艺?”
      “是呀,格格叫奴婢绣的鸳鸯被套,贝勒爷瞧见了,直夸奴婢绣得好!”
      意浓心一凉。“他瞧见了,你绣的被套?”屏息问。
      “是呀!”元喜见主子表情凝重,担忧起来。“格格,奴婢做错了什么吗?”
      意浓不答,慢慢在屋里坐下。
      她正在想,他瞧见了,居然还夸元喜绣得好?
      “那么,你看见他来这里,做了什么?”意浓再问,眉心轻锁。
      元喜答:“贝勒爷来了以后就在屋里坐著,没做什么。”
      “那么你做了什么?”
      “我?”元喜指著自己鼻子。“奴婢知道分寸,不会给格格丢面子的!贝勒爷一来,奴婢就赶紧到下处重新沏了一壶热茶,只可惜贝勒爷没有喝它就走了——”
      听到这里,意浓突然站起来,迅速走进屋后。
      元喜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赶紧尾随进去。
      来到睡房内,见床上被褥齐整,没有翻动的痕迹,意浓还是不能放心。她立刻走到床边,翻开被子,见被她藏在被子下的书册堆叠整齐,就如她昨夜放置的一般,连堆叠的顺序也没有变动过,才稍稍宽心。
      “贝勒爷可没有进来过,他一直坐在外头,等奴婢沏茶回来,奴婢亲眼看见的。”元喜见主子翻看书册,于是主动报告。
      意浓看了元喜一眼。
      她不是不相信元喜,而是这丫头太过糊涂,娄阳太过聪明。
      傻人或者有傻福,但是糊涂人岂能斗得过聪明人?
      倘若他真要做什么,元喜是不会知道的。也许,他聪明得,连她也寻不到蛛丝马迹。
      意浓回眸望向床上的书册,若有所思。
      “对了,贝勒爷临走前,还问了奴婢一句话。”元喜忽然道。主子还未开口问她,元喜接下说:“贝勒爷问:‘元宵灯夜,你与格格到天桥去了?’”
      意浓倏地抬头望向元喜。“他就这么问?”她仔细、谨慎地问:“没有前言,也没有后语?”
      “是呀!不过奴婢记性很好,按照格格当日交代奴婢的话,这么回贝勒爷:‘我与格格从王府离开后就直接回到贝子府’,不多半句,也不少半个字。”
      意浓点头。“你答得很好,记性的确不错。”她夸奖元喜。
      今天连格格都夸奖自己,让元喜有些飘飘然、有些洋洋得意了。
      然而意浓的心思,却已经在这片刻当下,百转千回。
      他仍然在怀疑自己。
      他单刀直入,就是在试探元喜,看元喜会不会说溜嘴。
      所幸,她早料到元喜反应不及、不会应付,所以当时只教元喜就讲这句话,临时果然发挥了作用。
      “格格,奴婢瞧贝勒爷不但生得英俊挺拔,而且温文儒雅、说话不紧不慢的,与格格实在相配!”元喜突然说起大贝勒的好话。
      意浓无言地瞅著她,倒要听听她想说什么。
      “还有今日,您瞧瞧,贝勒爷才一下午没见著您,就亲自到屋里来找您,可见得贝勒爷心中有多么的在乎您呀!看来,您在贝勒爷心目中的地位,是越来越重要了。”元喜加油添醋地道。
      因为在这世上夸过她的人,除了格格外,就只有贝勒爷了!这让元喜对贝勒爷的印象极好,已经完全站在她的“姑爷”那边说话。
      意浓瞪著元喜,只听元喜越说越不像话——
      “还有啊,格格,奴婢大胆猜想,敢情今日倘若元喜对贝勒爷说了实话,像贝勒爷这样知书达礼、又体恤下人的主子,知道了实情恐怕也不会怪罪,只会一笑置之吧!”元喜进谗言。
      意浓哭笑不得。
      一笑置之?
      她不知道娄阳是否会一笑置之。
      她只知道,他要是想跟她来阴的,大概连她贴身侍女的心,都可以立即收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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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明白,要破除他的疑惑,就只有坦白从宽。
      “其实,浓儿有一事瞒著夫君。”隔日再到书房“伴读”,她低著头叹口气,忽然幽幽说起。
      “有事瞒我?”他放下书本问:“你何事瞒我?”
      他笑脸看她,一派不明所以。
      “就是……关于浓儿绣鸳鸯被套的事。”她迎向他的笑脸,小心翼翼。
      他竟然不提不问,逼得她非主动开口不可。
      对他,她不敢大意。
      “鸳鸯被套怎么了?”他明知故问。
      “这几日,想必夫君一定发现了,其实浓儿并不擅于刺绣。”她坦白。
      “所以?”
      “所以,这么复杂又美丽的绣品,绝对不可能出自浓儿之手。”
      他挑眉,做了个惊讶的表情。
      她叹口气,哭丧著脸。“浓儿明白不该,可浓儿一心想讨夫君欢心,所以……所以才会对夫君撒了谎,私下让浓儿的侍女,代浓儿绣那鸳鸯被套。”她伤心道来,好像又惭愧、又失落,泪珠儿都凝聚在眼眶里,只等著掉下去了。
      “原来是让侍女代绣的!”他恍然大悟。“难怪,这几日我才在猜想,以你的灵性慧根,再加上对于画艺的领悟,如此俗品,构图仅仅一般、并且缺乏创见,怎么可能出自于娘子之手?”
      她愣住。他不贬反褒,是何用意?
      “夫君不怪罪浓儿欺骗?”
      “怎么会呢?你都已经解释过,你是好意。”他笑脸迎人,眼色温存。
      她屏息。
      不对劲,她嗅到了非常不对劲的气味!
      “夫君如此善待浓儿,阿玛要是知道了,一定也会感到安慰!浓儿能嫁给夫君,实在是浓儿之福。”她先盛赞一番,然后顺水推舟道:“浓儿不妨对夫君坦言,其实浓儿还是比较喜爱画画儿的。”
      娄阳点头,似笑非笑。“那么你就应该画画,千万不要勉强刺绣,不可白白浪费了老天爷赏给你的才华。”
      “夫君说得是。”她破涕为笑。“那么,可否借夫君的桌案以及文房四宝一用?”
      “娘子尽管用!”他笑,起身让坐。
      意浓笑咪咪地在他的书案后坐下,之后小心翼翼地从怀里取出数卷小画,慎重其事地,平摊在桌案上,然后再取出宣纸、研墨、提笔,煞有其事、聚精会神地临摹起她平摊在前方的小画。
      娄阳要笑不笑。
      他觑眼看她,表情玩味。
      “娘子在临画?”
      曾几何时,他口中的“浓儿”已改为娘子。
      意浓却未注意到,只专心于她眼前的动作。“是呀,夫君真是一猜便中。”
      “你为何临画?”
      “夫君一定是没瞧清楚,才会这么问!”她立刻小心翼翼拿起案前的小画,将画捧到娄阳面前,极力赞道:“夫君您瞧瞧,这幅画画得好极了,不仅工笔绝佳、而且用墨素雅,没有十数年的功力,怎么能练就这样轻灵飘逸的笔力?所以浓儿决心临摹讨教,向这位杰出的画家学习。”
      杰出?
      娄阳凝目端视那幅画,工笔确佳,可惜梅花枝软,不见傲骨,缺乏精神,少了灵性。
      再看落款,但见“邵兰”二字。
      “果然好画。”他悠悠赞道,不吝附和。
      “夫君也看得出是好画?”她道:“这可是城内才女邵兰邵姑娘的杰作,听说邵姑娘是陶艺家邵师傅的独生女,果然将门虎女,邵姑娘真是难得的好才情。”拐弯抹角地力赞。
      “经你提起,我这才相信,原来邵姑娘的画艺,确实精妙。”他说。
      “夫君认得邵姑娘?”她明知故问。
      “我与邵师傅熟悉,与邵姑娘有过几面之缘。”
      “那么,下回夫君见到邵姑娘,定要与她多多请教画艺之道了。”
      “是,当然。”他抿嘴笑,眼色深邃。“不过,娘子所言虽甚是,我却有不同见解。”
      娘子?意浓终于注意到,他对自己的称谓已经改变。
      “但不知夫君有何高见,妾身愿闻其详。”她笑咪咪,与他客套。
      “我实在认为,娘子画的凤鸟,比起邵姑娘的寒梅,还要高妙几分。”他道,双眼忽然望向西边,似笑非笑。
      她狐疑地顺著他的眼神望过去,竟然看见数日前她提笔乱画的那只凤凰,不知何时,竟然被精心裱褙,现在正悬挂在书房的西墙上!
      瞪著那张乱七八糟的画,她倒抽口气,无语。
      “如此佳画,宜与亲朋友好共赏,岂可久置箱底?昨日我趁娘子不在,即命阿哈旦火速将画裱褙妥当,悬挂于西墙之上,以便日日玩赏、时常品味。”他悠悠道。
      瞪著那只垂头丧气的凤凰,意浓的心凉了一半。
      她回眸瞪住他,竟看不透他那张噙笑的俊脸,到底怀著什么目的?
      “夫君过奖了,”半晌,她回神,勉强笑道:“妾身画的凤鸟虽然不错,或许与邵姑娘的寒梅还能较量,但这只是侥幸。在夫君的桌案上,此刻还有一幅邵姑娘亲笔手绘的‘荷花玉露’,夫君要是见了这幅画,就明白浓儿有多么才疏学浅,邵姑娘有多么的灵秀天生了!”说到此,她重重叹口气,似在感叹自己的无才。
      “娘子可以说我徇私,”他却温存嘶哑地这么对她说:“不过就算再精妙的画,此刻便是摆在我眼前,在我眼中也比不上娘子亲手绘制的一只小凤鸟,来得妩媚可爱。”
      意浓哑口无言。
      勉强挤出的笑容……
      拧得她的嘴角发酸呀!
      “娘子,我想你大概还不够明白,”他冲著她笑,突然握住她的小手——意浓来不及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