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与现实交错》BY琴瑟琵琶[都市][虐恋残心][连载中][更至9-5章]

十二岁,她允诺个未来,他已经历一次失败的婚姻独自驻外多年。十八岁,在领馆外重逢,记忆和现实交错在一起……屠岸谷和上官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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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23456789012345 (2008-7-05 00:42:32)

    1-1
    “孔叔叔,我以后要学法语。”
    “学法语干什么?”
    “因为你会说法语,在法国工作啊……”
    “诗诗,我也会说西班牙语!”
    “嗯?那我也要学。”
    “然后呢?”
    “去你在的地方找你。”
    “如果我在你去不了的地方怎么办?”
    “那……我也要去,一定去,你等我!”
    孔谦笑了,拍拍她的头。
    那年亦诗只有十二岁,而他已经历了一次失败的婚姻,独自驻外工作好几年了。对一个小女孩儿的话,他从来没有当真过。
    六年后,走出领事馆,孔谦愣住了。十八岁的亦诗抱着小小的长笛盒子站在雪地里,冻得通红的脸上挂着带泪的笑容。
    记忆和现实,从此交错在一起……

    [ 本帖最后由 123456789012345 于 2008-7-5 00:48 编辑 ]
  • 123456789012345 (2008-7-05 00:43:19)

    1-2
    入关的安检排了很长的队,之字型。旅团的游客有些焦急,交谈间慢慢往前挪动。能听到很多种语言,其间,也有熟悉的中文。
    不断从扶梯方向涌过来人潮,加剧入关审查的压力。欧洲旅客还好,亚非的旅客审查严格,机场工作人员特别用围档把人潮分流,面对不同的窗口。
    移民官们面带微笑,耐心地为每一位旅客办理入关手续。一些孩子在等候区域嬉闹着,稽查的机场警务人员随处可见。
    因为前不久苏格兰机场的意外,整个欧洲机场都处在惶恐中,无论出关入关,手续比以往繁杂。
    不同语言一遍遍播放的入关说明,角落的柜台上簇拥着旅客填报关单,逐渐挡住了扶梯方向的视线。孔谦站在外交人员特许通道前,已经等了很长时间。
    这是世界上最准时的机场,飞机早已经到达,可却迟迟看不见她的身影。一波一波的人潮,很多黑发的亚洲面孔。
    正是比利时旅游最繁忙的季节,布鲁塞尔国际机场每天迎来数以万计的游客。刚从荷兰回来就看到她的邮件。这一年里联系她总是不回复。一个人去了日本,违抗了父亲的命令,也断绝了和那年轻人的婚约。
    快一年没见了,她提出让他来接机感到很意外。以往她总执意一个人飞,偷偷跑到身边前绝不打招呼。固执起来的时候,任何人不能左右,就像她当初离开般绝然。
    向扶梯方向又走了几步,停在通道旁,一个个寻找着,她留下的外衣带来了,怕不适应这里的天气。
    高个子东方男人,推着满满一车行李,姗姗来迟的样子。走到柜台前熟练的找到单据,随后递给身边的女孩。她并不着急,不知道东张西望在找什么。
    下飞机耽误了些时候,好在机上碰到了好心的本国友人伸出援手,方便了很多。否则自己一个人,能顺利走到海关估计都够呛。
    摘掉帽子眼睛,一手把盘起的发放下。
    “我去去马上回来,帮我看一下好吗,谢谢。”对着男人礼貌的笑笑,看到帅哥无奈的点头,心情跟着好起来。
    从成田登机,开始彼此沉默,后来才聊起来。不觉讲了些自己的事情,这个陌生男人很绅士,也是个好听众,让她想起了小孔叔叔。他现在还在中东吗?很久没有联系了。
    她不要叔叔,什么叔叔都不要,从十八岁就决定了。
    又看了眼行李车,放心了才找到目标准备过去。
    “祝你好运!”背后亲切的中文,给她鼓了鼓劲。
    唇边挂着坚强的笑容,眼眶却微微湿润了,没顾得回头,只是小声说了谢谢。
    远远就看到他了,不肯过去认。全副武装,带着帽子墨镜,他肯定认不出来了。快一年不见,不肯放过他的身影。站在最空旷的外交人员通道前,身形挺拔,虽然不复年轻,却有别人比不得的俊雅气质。
    黑色西装笔挺,像是刚从某个会议上赶过来。一件女士外套搭在臂上,湖蓝的褶皱,熟悉的纹路,徘徊间眼里闪过焦急。
    藏得再好也被她捕捉到了,他的情绪总是隐秘,即使对她也要掩藏。但绝对不会看错,已经那么了解,错不了!
    不再克制自己,大步往他的方向跑,绕过一道道行李排成的障碍。
    身前的巡逻警官目光惊异,没明白过来身侧突然一沉。下意识接住,一瞬间体会到柔软娇小的身子,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味道,发间有薄荷的香。
    身体已经认出拥抱的感觉,抚到腰侧的曲线,一下带进怀里。警官摇头笑了,很多投过来的目光。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总会惹人注意。
    “谦!”

    [ 本帖最后由 123456789012345 于 2008-7-5 00:48 编辑 ]
  • 123456789012345 (2008-7-05 00:49:21)

    1-3
    亦诗有些哽咽,太想他了,这一年吃了很多苦,见到他潮涌般从眼眶里跑出来,再也隐忍不住。
    “谦!”
    以后再不叫他别的,只叫名字,这么多年不被允许,现在谁也别想再约束她。他不是叔叔,不是长辈,不是外人,不是朋友,只是她爱的人,这世上她唯一爱过的人。
    泪水模糊,抬头都看不清他的脸。抓着西装的领口,看他低下头似乎在微笑,眼角很淡的纹路,岁月的痕迹,可他不老,一点都不老!
    思念早已经超越了理智,胸口涨满酸痛的感觉,一年太长了!没想到她会从普通游客的通道过来,用跑的就奔进怀里。拥抱了很久,放开时,又像当年那样顺着她的长发,还是乌黑柔软,有一段可爱的自来卷。
    他的小女孩又长大了,一年没见,又不一样了。比离开时圆润丰满,脸庞边的小酒窝很深,挂着眼泪笑,眼睛特别亮。
    “顺利吗?”
    点点头,又摇摇,擦着眼泪贴到他胸前,手还是不松开。
    “拿着外交护照为什么不走指定通道?有事耽误吗?”
    揽着她的肩,想接手行李,发现什么都没带。刚要问,对上她的笑脸,一推,就从他怀里溜掉,转身往入关审查的人流里跑。
    想到一年前的不告而别,心里揪紧,追了过去。她身子娇小,淹没在高大的欧洲乘客里,三两下就看不到了。
    “诗诗!”叫她好像根本没听到。环顾四周的陌生面孔,比等待还着急。
    在亚洲旅客集中的队伍前看到她的背影,正在和一个高个子男人交谈。那男人年纪很轻,不知说了什么,微微笑起来,还俯身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慢下步子,板起刚才放松的笑,那——是她的朋友吗?男的朋友?
    和拔刀相助的男人道过谢,转身提起行李车上的大篮子,心里漾溢着满满的幸福期待。谦会高兴吗?还是会生气?顾不得想太多,反正决定已经做了,这个后果,根本不许后悔!
    行李都堆在一旁,空出绝对的空间给篮子。提手周围缀着花边的饰物,选了最喜欢的淡蓝色。
    提起来,沉甸甸的,走得费劲。没法挥手,简单告别,其他行李先扔在车上。刚要转身,已经撞进他怀里。
    看她拿篮子,下意识去帮忙,正想问那男人是谁。一低头,手僵在半空,身子冻住,瞬间失去了全部思考判断。
    抹掉眼角的湿气,想把篮子举得高些让他看清楚。
    摇摇晃晃的两下,惊得孔谦一身冷汗,大手一挎,接了个满怀。
    “我有外交护照,可他没有,谦,你要想办法!”
    纤细的指尖轻轻抚触篮子里的小被子,带着怜爱,声音柔得如水。抬起头看他当场傻眼,说不出的快乐。
    总算让他们见面了。
    等着解释,目光又离不开婴儿,这辈子还没有这么突兀的瞬间。心脏勉强负荷,她酒窝里藏不住得逞的快乐。
    吓他吧,四十岁的心脏!
    “谦……你当爸爸了!”
  • 123456789012345 (2008-7-05 00:49:54)

    1-4
    使馆的专车停在机场门口等,老刘又往出口张望,好不容易盼到参赞推着行李车出来,脱了西装并不显眼,可肩上背的女士大挎包太鲜艳,和他的气质格格不入。
    开完会没跟着大队人马返回使馆,又特意跑到机场接人。不知什么大人物让他劳师动众,还特意绕道布鲁萨尔市中心的老街买了两大盒黑巧克力。
    行李车上几个箱子被个大摇篮挤到一边。老刘提起来怕拿错了,想征求一下领导意见。孔谦没说话,自己抱起摇篮送到后备箱里,仔细的样子比在协议上签字还专注。交代了后面的行李,回身又往接机口走。
    亦诗抱着孩子,比孔谦走的慢。带着宝宝出关的时候,一直跟在他旁边,像小妻子一样,对这样的状况很有认同感,昂首信步。通过外事检查,移民官特意看了眼孩子,听她说“真的是他的”,对孔谦笑了起来。
    白色的小毯子裹得很严,露出的小拳头松开了,手好小,两个手指就盖住了掌心,软到不行。一路都不怎么闹,乖乖的,除了吃奶就是睡。
    粉红的嘴角沾着口水,撅得很高,头侧到妈妈怀里,睫毛阖得很安然。出生到现在,眉眼越来越像他的轮廓,每次都看不够,心里爱得发紧。
    他也一定很喜欢,至少看不出不开心。出了关好几次回头看他们,行李车差点撞到人。又不敢笑,只能跟紧了。可他还是走两步就停下,盯着他们母子的眼光像怕随时凭空消失,患得患失。
    效果达到了,把他吓得不轻,半天连话都不说。
    刚刚在等候区交接了篮子,直接被带到外交通道。找了人少的角落,确认没有把小东西吵醒,才就着篮子递回她手上,帮忙分担一半重量。
    掏出电话一连拨给使馆和外交部,因为激动,口气都不太对。其实排队入境也没什么,可以等,但是他不让,果然把她给的人物任务落实起来。
    “一一,叫什么?”
    法语荷兰语的交涉停了,听到单独相处时才会用的昵称,说话口气很轻,直勾勾盯着手里的摇篮。
    正欣赏宝宝的睡相,被问得一愣,“嗯?什么叫什么?”
    “孩子……”说了才觉得不对,马上补充三个字,眼角的纹路跟着显露出来,声音更轻了,俯下身仔细端详小东西睡。“我儿子!”
    “孔宝宝啊。”回答的理直气壮,孩子是他的,姓孔就对了。
    微微挑了挑眉,她作怪任性的时候还是一样淘气,可现在俨然是小母亲了,宝宝是很亲,可实在没法报给使馆的同事。
    “一一,正式的,护照上的名字,要报给使馆备案的!”
    松开手,回包里翻护照。
    不知道他知道了会有什么反应,名字实在是大事,需要和他商量,一个人在日本没敢用别的字,怕他不喜欢,连孔小谦,孔子谦这样的昵称都没用。护照上也直接复制,等着当爸爸的做主再取正式名字。
    看着眼前的护照,婴儿的面孔太可爱,可名字……
    “叫……孔谦谦?”
    果然是他儿子,连名字都几乎一样。
    报过去,使馆的同事笑,比利时外交部的人却被搞晕了,解释了半天,最后只好说成孔谦Junior,顺利注册,拿到了外交入境特许。
    孔谦Junior,想起来就想笑,亏欠十几年的称呼,以后都要叫回来。
    “你抱,我推行李。”
    看她把孩子从摇篮里抱出来,围着忙前忙后,嘱咐了好几次小心,大手在一边张着作势保护,好像她抱不好一样。襁褓垂下了一角,赶紧掖到她臂弯里。
    带宝宝的这些日子已经慢慢进步了,从什么不会到完全独自打理孩子的生活。现在有了他又不同,可以很放心,一起照顾。
    出接机大厅他让先在人少的地方等,安顿好再回来接。没有听话,已经和小谦谦一起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看着孔爸爸不置可否的摇摇头,快步走回来。
    肩上背的提包里都是宝宝的东西,挂在爸爸身上和妈妈的感觉完全不同,喜欢他这样的感觉,近的很真实。
    “累吗?”
    问话的眼神又飘到孩子脸上,贪婪的看不够。让他也体会一下折磨好了。
    “回家了一一。”简单的几个字,听到温暖的不想走,就看着他眼角微微的笑意,短暂的重逢,他比过去一年里笑得还要多,人都年轻起来。
    当初发誓过要让他快乐起来,现在终于做到了。
    “好,回家。”视线越过他的肩滑到后面,老刘的侧脸还是没变,圆胖的双下巴,憨厚老实。又想到了大学四年,赖在他身边的日子。
    一转眼,已经是父母了,有了他们的小谦谦。
    心情愉快,往车边走,提醒背包的爸爸留出奶瓶。
    主动开了车门,把孩子的大提包放进车里,手习惯的挡在车门顶,怕她又会撞到头。
    藏青色的小杉,弯腰要跨进车里,露出腰线上一点点肌肤,白白的。心里东西太多,只想赶紧带她们回家,好好抱一下,从见面到现在,还没有抱过,碰也没碰一下,怕吵醒孩子。
    可面前的身子一滞,回过身来,脸上表情古怪。
    不知她想什么,总之手臂伸出去的时候,话赶到了一起。
    “给你抱!”
    “给我抱!”
  • 123456789012345 (2008-7-05 00:50:36)

    1-5
    “老刘,慢慢开!”
    一听参赞的口气,老刘刚想踩点儿油门又收回了脚。车子已经过了交流道,在最慢速的一侧稳当当的前进。
    高速公路已经慢慢延伸进市区,总是飞,对这样的景色已经习以为常,多是拿着文件读上一路,现在则不同,臂弯里软软的小身子,移不开目光。
    手指在毯子的流苏上滑动,碰到她的,相视一笑。
    睡着的眉眼很像多年前的亦诗,穿着黑色的蓬蓬裙,裹一件裘皮大衣,躺在他怀里,哭得太累,倦倦的闭着眼。
    需要被保护,嘴角永远藏着读不懂的脆弱和坚强,六岁的亦诗失去了母亲,现在却长大了,他们有了孩子。看着她的笑,知道其中包含了太多争取、放弃和眼泪。
    十二岁,她允诺了未来,原来一笑了之,可十八岁再见,心里被深深震撼,随着陷入其中。现在完全相信了,也得到了。千头万绪,除了幸福又多了一丝伤感。
    “别紧张,不要那么用力。”
    他的样子确实太紧张,初为人父,挂在眼角眉梢。即使在外交事务上纵横驰骋,现在看来,也只是个手足无措的大男人。
    眉皱得好高,像是谈判僵持时审慎的思考,可又比以前生动很多,眼神深邃的写了疑问,都是关于宝宝吧。
    在车外接过襁褓时,呼吸都不顺畅,手指相碰,感觉他在发抖。就像自己第一次从护士手里接过宝宝,也是慌乱的掉眼泪,除了远介和和子在身边祝福,就是孤单单一个人,亲吻着宝宝手腕上的配牌,上面除了名字,注明了母亲和父亲。
    为那个名字,心心念念的过了二十年。
    偷偷孕育的艰辛,没有他的参与。第一次让宝宝躺在怀里,只会把脸埋在香软的小肚皮上,掉着眼泪想他爸爸。
    过去的一切,不堪回首,又总难以忘怀。
    父子终于见面了。还有好多来不及告诉他,但是并不着急,以后有的是时间。梳理着胎发,凑近就是沁人心脾的香,爱到骨子里。
    他一定也是爱极了,越抱越用力。
    “太高了,放松点。”
    软软的婴儿,托得高了些,几乎端在肩上,都闻到毯子里的奶香。心坚强不起来,眼角有些酸。
    太喜欢了,说不出来,听见亦诗在旁边说话没有回答。额角撞到的瘀痕疼,她的手压在上面轻缓的揉了揉。
    躬身带孩子上车急了些,砰的一声,接着慌手慌脚的摆位置。不是司机在,她差点笑出声。
    谦谦那么小,他的块头又大,强烈的反差。后排空间马上狭小起来。她抱着提包让了让,故意不帮忙,眨着眼睛偷笑。
    毕竟头一次,之前除了她,他没接触过什么孩子。现在自己的儿子躺在怀里,看起来实在太脆弱,粉嫩的脸庞还没有他手掌大。身体僵着适应孩子的睡姿,浑身使力歪在座椅上。
    她看不过去,一支手臂插过来,细长的小臂滑过手背,心里又受了震撼,抬眼看着她熟练的托起孩子的头部,在他臂弯里摆好位置。
    “放松,宝宝会疼的。”调整好襁褓,不忘亲了亲露出毯子的小手。
    也想像她那样亲一下,眼睛里写着询问。亦诗来不及回答,宝宝却动了动,打了哈欠,回应了爸爸的问题。
    倒抽凉气,左右晃着僵硬的手臂,怕他醒了,又希望他醒醒,睁开眼看看自己,毕竟到现在还不认识。
    愚蠢的念头,动作笨拙些,老刘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都笑了。
    宝宝没有回应他的期盼,连眼皮都不眨,又在怀里睡熟了。婴儿都这么能睡吗?不知道,只是小小的一个哈欠,心情起伏,嚼着温暖的复杂情绪。如果父母和让看到了,一定会宠坏他。
    以后,要带着他打棒球,滑雪板,上一流的大学,出国深造。回家首先要改造公寓房间,晚上就要着手,什么婴儿用品都没有,要准备的太多了。
    心里满满的筹划,没抗拒过诱惑,凑到襁褓的边缘,亲了亲小毯子,沾了些奶味,谦的脸上已经挂着满足。
    “刘叔,开快点吧,没关系的。” 手放在他腿上,安抚着,好像自己才是那个年长十四岁的人。
    窗外的色彩斑斓起来,最喜欢布鲁塞尔的这个季节。看他脸上随时变化的情绪,感觉分开的一年很值得。其实宝宝就是在这里孕育的,现在只是回家而已。
    摩挲着奶瓶,掌心里暖暖的,他腾出手拿走了奶瓶,拉着她的手一起搂住孩子。
    亦诗靠到他肩上,两个人十指交缠。
    孔宝宝很给面子,做了那么久飞机又换汽车,就乖乖的睡,嘴角冒着口水泡泡。
    争取了八年,这一刻就是她要的。现实还是记忆里,只渴望这样和他一起。
    很小声,从耳边滑过,虽然不是他习惯的表达,但是听起来还是一样的窝心。
    “谢谢,一一!”
    一条泪线,消失在他肩上,“谦,不谢……”
    ……
    汽车开下了高速路,这本该是最团圆幸福生活的开始,可是,二十年前开始的波折,并没有因为宝宝的到来而结束。
    到达布鲁塞尔的第二个星期,亦诗和孔谦失去了这个孩子。
  • 123456789012345 (2008-7-05 00:51:08)

    2-1
    孔谦很难忘记第一次见到亦诗的一幕。
    那是个冬天的清晨,山腰上还有积雪。部里的车队从山脚一直排到村边的公路上,一水的A字车牌,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穿着黑西装的工作人员几步一岗,一段路滑的山道上甚至铺了毯子。
    墓园就在绕山而过的溪水旁边,据说是上风上水的地方。忍着困倦,看了眼身旁的让,也是一脸的茫然。
    从学校被叫来参加丧礼还是第一次,电视里领导都在城里举行隆重的告别仪式,这次却来了郊外。路上才听说去世的是厅长的妻子,今天只是骨灰安葬。
    能有这么多人物出现很难得,那时亦诗的爷爷在任上,来的人都是冲着老领导的面子,所以排场很大。
    下了车,孔谦和让走到父母的车边等候。
    “一会儿你们去鞠个躬。”孔父严肃的发号施令,母亲给他们整了整领带,拍拍肩上的皱褶示意他们先上去。
    “知道了。”
    谦和让一前一后走在上山路上,每几步都有几个扎得华丽的花篮,写着敬赠人的名字。菊色并不浓艳,但铺陈开去,又觉得刺眼。
    墓园尽头,一块空地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等了好久,仪式才开始。
    看着父母随着亲友入场,一位老人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脸肃穆的中年男人。
    仪式是基督教形式,长老会一位牧师主持,很简短,只为故人入土为安。三五个孩子一身黑衣裙,手里拿着白色的玫瑰花,依次上前把花放进墓穴旁。
    最后面的小女孩,个子最小,手里拿着一支长颈的白玫瑰。
    五六岁的样子,黑色的蓬蓬裙,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面容姣好,却挂着超出年龄的情感,好像哭过好多了,眼睛红肿着。
    别人献完轮到她,举着花怯怯的上前,停在牧师面前。蹲下身要放,又犹豫了,似乎舍不得,把花抱回怀里,转身求助的找亲友席里的人。
    “诗诗!”男人的声音很严厉,吓得她一振,失手掉了玫瑰,愣在原地不敢捡。
    墓室的盖子很快合上,小女孩哆哆嗦嗦的站在墓碑前,眼睛里已经蓄满泪,被亲友席后排跑上来的中年女人抱走。
    静默的哀悼,牧师念了一段往生的悼词。冬日的风穿透外衣,谦觉得山脚下很冷。
    隐隐传来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大,听着悼词,有点分心。诗句很美,可孩子的哭声揪心。不能回头看,心里猜测着孩子的身份。默哀结束的时候,哭声停了。
    来宾献花,排在队伍的后面下意识抬眼寻找,发现那女人抱着她在远处拍哄。
    队伍里有人叹气,也有私下交谈。
    “怪可惜的,刚刚三十岁,那么年轻。”
    “孩子才六岁,不知道以后谁带?”
    “哎……”
    和父母一起祭拜,走到亲属席的时候,由父亲引荐。
    “亦部,翰臣,我儿子孔谦,孔让。”
    一板一眼的问好,祭奠鞠躬,献花。回到等候区域,看着父母和家属谈话。
    “哥,人死了信仰还有什么意义?是教徒还在意风水!”
    “也许家里老人讲这些吧。”
    看向不远的地方,搞不清仪式什么时候能结束。
    工作人员送了件裘皮大衣披在女人身上,刚刚鲜花的小女孩侧趴在她肩上,一个辫子散了,鞋也掉了一只,女人没注意到。
    风很冷,女人披着大衣抱着她,也没给她披件衣服,裙摆被吹得荡来荡去。
    隐隐的哭声从远处传来,叫着妈妈,妈妈……
  • 123456789012345 (2008-7-05 00:51:33)

    2-2
    过世的是她的妈妈吗?
    下山的路上,孔谦和孔让走在前面,超过抱孩子的女人,余光扫了一眼。女人脸上表情平静,只是机械的抱着。孩子的袖子蹭高了,细小的手臂露出大片皮肤,女人还是缓缓地走,完全没在意,身上的裘皮大衣随着步子垂坠,显得格外雍华。
    谦在山脚下等待与父母汇合,抱孩子的女人停在路边,也像是等人。
    孔父终于来了,依然和老人走在一起。女人抱着孩子上前,已经把大衣脱下来裹在孩子身上,脸上多了些情绪,走到中年男人身后。
    “部里难得见,休完又要回去了吧。有机会来家里坐坐,也多帮帮翰臣。”
    “不敢当,还要您提携。”边说,孔父边随着老人上了警卫员开来的车,中年男人跟在后面。
    宾客相继开车回城赴宴,传统的习惯,即使在这个基督教葬礼之后依然不变。
    剩下孔母陪着抱孩子的女人。
    “抱了这么半天,不哭了?”
    女人费劲的换了词手,孩子差点从衣服里掉出来。
    “也怪沉的,让谦替你送到车上吧。”孔母就手扶了一把,把大衣盖回去。
    本以为提议只是客气一下,那女人听了也没推辞,真的把孩子交过来,带着大衣往谦臂上一放。
    孔谦一愣,开始感觉有些不自在,可又不好推辞。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小女孩,好像睡了,被裘皮大衣包着,挡住了脸。散乱的辫子垂在手臂上,又黑又长。
    第一次抱孩子,后面的路走得小心了很多,让在旁边跟着,一脸严肃,像是共同执行一次特殊任务。
    亲属的车停在最靠近公路的地方,司机已经开了车门等着。这条路的尽头,就离她的母亲很远了。
    臂弯里动了一下,衣领翻开,露出那张献花的小脸。眼皮哭肿了,眯成一条缝。泪水被风吹干,脸颊和鼻尖上都是红红的。微微睁开,自己揉了揉眼睛,黑透的眸子沁在水里,看到生人,难过的把脸藏到另一边。
    那么稚气的样子,怕摔到抱得更紧些,让她趴到肩上,裹紧了大衣,手揽在单薄的背上轻轻拍了拍。
    第一次离孩子这么近,瘦小身子趴在怀里寻求着温暖。她的发梢碰过脸颊,心里却感觉酸软。
    她还那么小,已经失去了亲人。小小的生命,这么脆弱,又没有人好好呵护她。
    臂上很轻,托着她放在后座上,没忘记把袖子拉好。袖笼盖到手背,握着那只小手看到上面涂鸦的字迹,歪歪扭扭,勉强认出是“妈妈”两个字。
    她躲了一下,在后座上蜷起身子。
    谦把大衣盖好,退开想说什么,知道她又在哭,但没时间了,中年女人已经跟上来,在身后抱着手臂催促,敷衍的说了句谢谢。
    车门关上了,小小的身子完全被挡住。
    一辆接一辆的黑色轿车驶离,山里又恢复了宁静,只留下漫山遍野的菊花。孔谦走到母亲身边,注视着远去的车里女人挺直的背影。
    “妈,那女人是谁?”
    “她……亦部长的新儿媳。”
    让想插话,车来了,母子三人坐了进去,孔母打断了这个话题。
    “哥抱的孩子是谁啊?”
    “是亦部长的孙女。”
    “死的是她亲妈妈吧,抱的是后妈!”
    “……行了,让,不许问了,说点别的!”
    谦坐在前排听母亲和让说话,还在想刚才的一幕。她并不疼爱那孩子,可身份已经是她的继母了。她会对她好吗?
    郊外的景色被甩在车后,孔谦的脸印在车窗上,望着窗外千篇一律的街景,孩子清秀的眉眼在眼前清晰起来,她的眼泪没有干透,窝在他怀里时小手慢慢的收紧。
    心里像被什么箍住一样,一时又抛不开。
    那双小手上歪歪扭扭的两个字,看了着实让人心疼……
  • 123456789012345 (2008-7-05 00:52:16)

    2-3
    每次车子到路口都要停一下,从窗外望出去,高高的围墙里露出阳台一角,灰暗的色调,西式的廊柱,和大院里所有小楼一样,外表并不显眼奢华,安然隐没在城市中心最安全的区域。
    后座上母亲正在手袋里找东西,父亲默不吱声,孔谦还是按照过去的习惯,手里拿本书,有时候是法文的,有时候是西文。
    没有看下去,只是随手翻翻,出门前并不太愉快。父亲和母亲拌了一下嘴,很快平息下去,虽然背着他,但听了两句心里还是明白他们在争什么。
    和家珍都没毕业,也没打算过以后的事情,父亲的催促过问更多是考虑两个人的前途,对感情反而看的很淡。沈家现在在部里发展的很好,家珍的父亲刚升司长,哥哥家明也在欧美司当上了机要秘书,对孔家来说,有这样一门亲家,谦的前途一片大好。
    在一起怎么都是过一辈子,这是父亲的观点,可用到两个年轻人身上就不合适。家珍没有什么不好,大小姐脾气偶尔重些。两个人在一起不到一年,都没到放不开的地步,尤其是孔谦,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太按部就班了,能够合拍谈拢的时候并不多。
    平时的相处并不难,如果不去想太多,现在这样也很好。就像圈里朋友说的那样,一辈子的路大体规划出模样了。置身事外,是件好事,真处在这样的位置,又有说不出的难处。
    和家珍大学同届,之后都安排在部里实习,她在翻译处谋了个闲差,是她父亲给安排的。他在礼宾司的实习也还顺利,只等之后决定要去哪个部门。
    婚事,似乎已经理所应当,众人嘴里的门当户对。可孔谦的心思不在感情上,公事差强人意。他想选好部门出去锻炼两年,和家珍谈过,她听了只当是儿戏,说真出去受了苦就会明白留在部里的幸福。
    孔谦不这么想,至少结婚的事,现在一点也不想,好歹要拖到大学毕业后再谈。
    心里有点烦,索性把书合上,放到座位旁边,看着窗外的景色。入冬了,警卫都换了棉大衣,进门时照旧是绷直的敬礼。第一见到还会觉得新鲜,慢慢习惯了反而觉得刻板的厉害。
    还是自己的大院好很多,也都是部里子弟,但没有太多高官的小楼,生活随意很多。
    不是因为父亲要求,很少陪着他们应酬。亦家算不上世交,老部长去世以后人气大不如前。因为兄弟两个和父亲工作上都有些交往,最近来往的密起来。
    快到小年前,亦司长特别提出一起聚聚,父亲难得要求,只好勉为其难的跟来。
    司机把车开上了熟悉的小路,因为亦家身份不比当年,已经搬到了最靠围墙一排的楼里,道路划分整齐,两边种着齐腰的松柏。
    每门每户都是独立的院落,一座三层的小楼。越靠围墙,规格越低,走到靠墙的一排,远远已经看见门口停着两三辆车,车牌摆明了身份。
    亦家的大门开着,正有一位保姆似的中年妇人带着几个孩子出来。车继续往前开,孔谦收回视线,无意间看到走在保姆身后的孩子。只穿了一件黑色毛衣,不见长高,还是长长的辫子,磁白的小脸,和大半年前见到的差不多。
    目光不觉跟着她,车从旁边擦过,她依然低头慢慢的走,手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阿姨领着两个大孩子走出了好远,她还浑然不觉。
    上次碰到是部里的联欢,她由继母带着从宴会厅出口往外走,迎面碰上,母亲上前客套了两句。亦部长去世不久,举家致哀,她就穿着黑色的衣裙,像在她妈妈的葬礼上一样。躲在继母身后,低着头,有些怕生的不说话。
    还是觉得可怜,无波的表情,大眼睛里少了孩子的童真,大冷天连件外衣都没穿。见到三次了,都是一身黑衣,没有其他孩子斑斓的色彩。
    “停一下。”孔谦叫住了司机,没管后座上的父亲什么反应,径直打开自己一侧的车门,两三步跑了过去。
  • 123456789012345 (2008-7-05 00:53:00)

    2-4
    外套就搭在客厅的沙发上,晚饭后,父亲和几个年长些的同僚转到书房讨论部里的事,母亲和亦家的女眷在一楼喝茶,孔谦并不想加入时政,拿起外套往楼外走。
    初冬还是深秋时候的景色,有些落叶,风凛冽些,院子里除了灰墙还带一些颜色。站在楼外看着路边规整的一幢幢小楼,想到那孩子刚才的样子。
    本来只是给她披件外衣,有些吓到了,拼命往保姆身边跑,差点摔倒。也许是认生,饭前被带到桌边认人的时候很扭捏。好半天都不张嘴叫人,继母走到她身后,推了推瘦小的肩,才开口叫了声孔爷爷,孔奶奶。
    孔家和亦家的辈分不好论,但毕竟孔父在部里多年的阅历,又长十几岁,所以和孩子的奶奶成了一辈。轮到孔谦的时候,继母让她叫孔叔叔。
    亦诗还小,眼睛里的懂事也是属于孩子的,看到他,微微一愣,显然还记得他的样子,想到下午的事,一时不愿意张口叫。僵了好一会儿,听到父亲咳嗽,才勉强挤出“孔叔叔”三个字。
    她很快被大家遗忘,晚饭的时候几个孩子都没有入席,被带到别的地方吃饭。她走出去,低头揉着裙摆,黑色的毛衣把小脸衬得很白净,回眸的一瞬,不知在厅里找什么,很快就出去了。
    亦家小楼外套的院子见方,有一片藤萝架,白天短了,天色有些暗,微风吹起架边垂着的茎叶。以为架子中冒出的是几朵花,走近看,才发现只是木架斑驳的油漆,露出了木材的本色。
    “今天吃饱了吗?饿的话妈妈给你做好吃的。”很稚气的声音,却故意要装出大人的口气。
    孔谦绕过藤架的拐角,看到绿叶掩映间黑色的小毛衣,很长的头发梳成两个辫子,怀里抱着娃娃,蹲在藤架边的石椅旁,正在和娃娃说话。
    小手习惯性的给娃娃整理裙子,还把金色的长发捋顺。
    “赵姨的豆子很好吃,但是我不喜欢,你也不许喜欢,她不是妈妈,记住了吗?”
    让娃娃坐到椅子上与自己面对面,托着腮,亦诗讲起一天烦心的事情。赵姨让她穿的裙子,赵姨让她梳的辫子,赵姨对哥哥更好。
    好像全世界只有娃娃能认真倾听她的话,她说到一半还会问问题,然后自己给自己回答,一问一答间,把一整天的烦恼不快乐都倾诉出来。
    “妈妈的书就是妈妈的,我不动,你也不动,赵姨也不行!等你长大了我再给你。你要听话,只和我在一起,如果不听话,我就不喜欢你了,也不给你妈妈的书!”
    讲的很认真,说着说着有些小小的哽咽声,揉了揉眼睛。本来可以止住,因为没有别人看见,自顾自抽抽嗒嗒起来。毛衣的袖口带过鬓角,头发乱了。突兀的情绪变成伤心,很快勾起了太多事情,见她把娃娃抱回怀里,沉默下去,好一会儿才呜咽着说“一一不哭,妈妈去更好的地方了……”,没说完,终于忍不住哭出声。
    她在安慰自己,越安慰越伤心,孔谦站在藤萝架旁边,眼前又出现手里拿一支白玫瑰的小女孩。她还不懂死是什么,只知道永远不会见面了,不知道另一个地方在哪里,到底好不好,只是很伤心,又不知道怎么能不难过。
    还记得葬礼时她趴在继母怀里哭到睡着的样子,明明依靠着什么,却更显得孤苦无依。孔谦走到石凳旁边蹲下身,不敢打扰到,就静静的呆在旁边看她哭。
    孩子的眼睛清亮透明,她的也一样,除了泪,还有一种很纯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终于抱着娃娃转过头,注意到孔谦的存在。
    一时又有点吓到,又不懂伪装自己,只是匆忙的擦了擦眼泪,把怀里的娃娃保护好。
    看她不太怕了,孔谦才上前,第二次把衣服披到她身上,又退开等着她的反应。
    不到七岁的小孩,在他脸上寻找着什么,慢慢建立起信任。她没有离开,抱着娃娃回身坐到石凳上,又低头给娃娃把裙子整理好,让长长的头发垂在肩上。
    这次她玩得很安静,整理裙子的小手也更认真细心。裹在他的外衣里,隐身在藤萝架的一角。
    孔谦看着从她发间滴落的眼泪,没有上前安慰,只是停在离她最近的地方,默默的看护着她。母亲去世前她是什么样,他突然很想知道……
  • 123456789012345 (2008-7-05 00:53:42)

    2-5
    天已经完全沉下去,藤萝架下很黑,风吹过的时候有很重的凉意。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蒙在暗色里,已经很久了。
    孔谦坐在石凳上,亦诗坐在他腿上,怀里抱着娃娃,认真听他讲的故事。
    故事里的小男孩降落在一个星球,认识了奇怪的人,又去了另一个星球,见到了狐狸。他的飞船坏了,他好像有一朵玫瑰花。
    很少有人认真的给她讲完一个故事,妈妈不在了之后,每次大人都是敷衍的三两句,书永远翻不到后面。她要求过一次,爸爸拒绝了,赵姨总是看着哥哥睡觉,保姆推说不认字。亦诗就自己拿着书,看里面的插画,想象一个故事,安静的入睡。
    夜色里,叔叔讲的故事有些令人费解,但是个迷人的故事。她也开始期望有个自己的星球,只带着娃娃住在上面,不,还要有妈妈。
    孔谦讲的很慢,小心的用外套盖好亦诗,故事里的小王子每到一个新的地方就顿一下,低头看看她有没有睡着。
    其实小王子的经历已经记不太清了,只是第一本读的法文书,写给所有人的童话,又不能完全理解,成年之后再没碰过。
    她脸上有疑惑的表情,好像没有听懂,但是格外专注,揉了一下眼睛,在他怀里动了动。眸子黑亮亮的,像只觅食的小麋鹿,娃娃忘在腿上半天没有碰过。脸颊被风吹得有些红,怕她被吹病了,讲到飞船又起飞,孔谦停下来,抱着亦诗站起来。
    “该回家了,天都黑了。”
    亦诗在他衣服上蹭了蹭脸,手一松,娃娃差点掉到地上,被他一把捞住。
    “孔叔叔,小王子去哪了?”故事没有讲完很难甘心,总担心下一个星球会遇到危险,飞船再不能修好,狐狸不会回来了。
    “下次给你讲,娃娃困了,你要好好看着她睡觉。”把娃娃送到她手上,外套又裹了裹,抱她趴在自己肩上,像是第一次抱她时那样,“你的房间里也有一个小星球,天黑就要回去,你和娃娃都要睡觉,小王子也该睡了。”
    亦诗趴在孔谦肩上没有动,往家走的路上,抱着娃娃想着小王子的遭遇,好半天,认真地问了个问题。“孔叔叔,妈妈在哪个星球?我能去吗?”
    昕长的背影停在院子里,孔谦又隐隐感到无力,就像刚刚看她哭一样。她心里的伤口碰不得,他又不会哄,只能等她不哭了自己抬头他才说话。不擅长和孩子交流,不会讲故事,抱着她,也是从不习惯到慢慢适应。她很容易就相信他了,毕竟是孩子。但每次想到生死,她又多了一份思虑和忧愁,总是挂在脸上,藏也藏不住。
    到底为什么要给她讲小王子的故事,孔谦自己也说不好,现在面对她的问题,只怕任何答案都会让她伤心。考虑良久,拍了拍亦诗的背。
    “妈妈和小王子在一起呢,以后,总有一天,你也要去的。”
    听了似乎很满意也很安心,亦诗直起身子又追问了一句。
    “孔叔叔,你也去对吗?”
    愣了一下,很快点点头,把她抱牢,语气老成了几分。“是,叔叔也去,每个人都去。”
    走回客厅,亦诗一直靠在孔谦肩膀上,好半天不说话。娃娃从手里垂了下来,金色的长发在空中摇摇摆摆。
    保姆从里面迎过来,看到这一幕伸手想接过去。
    孔谦往她怀里送,可亦诗感觉到,马上不满的踢动脚要醒过来,娃娃掉了,空出的手一下抱住他的脖子。
    很小的动作,对孔谦触动很大,犹豫了一下,继续往楼梯的方向走。
    “我送她上去吧,没关系。”
    保姆低头捡起掉在地上的娃娃,随着孔谦一同上楼。从背后打量亦诗,只露出一半脸,乖巧安然的合着眼睛,又睡了。
    她的房间在走廊的尽头,是小女孩的颜色,还放着几个没有拆的礼物盒。把亦诗放到床上,想起身,才感觉她还勾在他肩上,小手甚至抓着他的领子。
    从保姆手里接过娃娃放到枕边,又盖上一床薄被才站起来。
    “谢谢您,这孩子平时不这么缠人的。”保姆走到床边,熟练的把绑紧的辫子松开,一刻里黑黑的头发散在枕上,灯光里透出微微晕红的脸颊,哭过之后留了很淡的痕迹。
    放心了,拿起床边的外套。“没关系,我先出去。”
    带上门,留保姆在里面照顾她。把外套甩到肩上,一步步下楼。
    灯火通明,小楼里很亮,还带着过去的奢华,有些旧了,墙纸的颜色不再光鲜。望向大门,孔谦又想到风里的藤萝。
    她哭完抬起头注视他良久,抱着娃娃跳下石凳,走了两步停下,又试探着走了两步。
    外套落地前,他伸出手接住,小心翼翼的搭回她肩上。
    娃娃是金头发,她是黑头发,娃娃在笑,她刚刚哭过。
    又走了一步,停在他身边,眼睛好象在说话。
    起身轻轻把她抱起来,那一刻自己都控制不住想保护。
    风吹过,叶片像流波,传到耳边的,是一声好听的“孔叔叔……”
  • 123456789012345 (2008-7-05 00:54:02)

    3-1
    实习结束,所有人都坚信孔谦会被安排去欧洲司肥缺的时候,他毅然选择了拉美和加勒比司,和家珍婚后的第二个月飞往智利。
    短短两年,除了驻在圣地亚哥的时间,他几乎走遍了南美大陆。乌拉圭、玻利维亚、秘鲁、厄瓜多尔、巴拉圭、哥伦比亚,最后停在靠北的委内瑞拉。
    拉美内陆的风光总有些相似,最喜欢的还是高地朴素的土著民风,坐在废墟边看村人带着孩子在田里收割麦子,时隐时现的身影像一幅遥远的炭笔画。
    孔谦不像别的同事那么向往阳光明媚的加勒比海,他没去过,也没机会去。驻外满两年,即将回国探亲前,家珍的离婚协议放到了加拉加斯办公室的桌上。
    勉强两年的婚姻,相聚的时间不足半年。家珍厌烦飞来飞去的生活,吵架并不多,主要是冷战,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不怎么联系。到后来,两个人越来越远,慢慢也就淡了。短暂的几个月新婚,在回忆里几乎成了一片模糊。
    离婚后,家珍有父亲和哥哥安排,不久跟了部里一位司级干部,职位远远在他之上,作了续弦太太,也算一时圆了家珍外交官夫人的梦想。
    孔谦还是一如既往在办公室里忙碌,没让父亲干涉工作上的事,结束南美任期后,签了去海地的请愿书。
    在战乱的小岛上驻守了半年,把已经荒废两年的法语又捡起来,参与NGO的人道主义援助,空闲时,和当地长老会牧师研修了一段教义。
    父亲赴任前,孔谦结束海地的工作回国陪伴母亲。那时让还在大学,马上要交换出去念最后一年,家里需要个男人撑着。
    在机场给父亲送行时,孔谦察觉他苍老了,鬓角的白发多了几丝,连母亲温暖的手心里都填了很多岁月的纹路。让也长高了,几乎和他一样高,下巴上带着没刮干净的胡子茬,完全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近三年的时光,很多事情都变了,自己心里也沧桑了很多,尤其看过海地战乱中被蹂躏的普通百姓,不再像过去那样图有一腔热血,现实冷静了很多,想好了自己以后要什么,走什么样的路。
    部里分了新的房子,回国后马上从结婚时住的房子里搬出来。整理房子准备搬走,看到家珍留下的小零碎,深切体认到此一时彼一时,心境再也会不去了。
    他们并不合适,分开回头看,反而一点不为离婚后悔。不开心栓在一起对谁都没有好处,现在家珍过得很滋润,他也还好。每次从家明那儿听到些消息,都庆幸早早分开了,谁没有对不起谁。
    工人搬走了大件,剩下的都蒙上了白布,有些几年不动的,落了很多灰。孔谦顺手从墙上摘下两人的合影,看了看,放回到箱子里。相片里他笑得勉强,更显出家珍的娇媚明朗,当时,他们也被大家赞过一对璧人,如今呢?
    家珍的东西连一个箱子也没装满,送回了沈家,房子钥匙留在了父母家里,以后不打算过去住了。
    到了新家,时间仓促,只有单身汉简单的布局,他在居家方面又没很高的要求,随性舒服就好。回到部里从拉美司调出来,避开了沈家人,去了急需人手的欧洲司,手头都是要紧的贸易纠纷案子,工作比在外面反而忙碌。
    走进草草收拾一半的书房,下脚还比较费劲,书都没有归位。办公桌边堆了不少文件,过去在沙发上推开一片地方坐下,抄起一根黑色的原子笔开始圈改公文。
    厨房里做着水,呜呜的有提示的哨子想起来。刚刚把咖啡机翻出来,才发现罐子里的咖啡豆磨完了,从南美带回来的特浓味道醇厚,懒得拆找,勉强拿茶叶对付。
    倒了杯热茶回来,没有地方放,只能在书桌边挤出一个杯子的地方。文件碰到了笔筒,一倒,旁边的像框翻了。
    智利原木镶嵌的边框,用了当地花纹的纸衬底,收拾行李时最晚放进去,最早拿出来,摆在书桌边的位置,都有快两年了。
    带着照片去画店装裱时,老板以为是他女儿,使馆的同事也问过,因为懒得解释,也只说是亲戚的孩子。
    把像框扶起来,端详了良久。
    小小的舞台,学校的元旦晚会,穿着白色长裙的小女孩,头上扎着漂亮的蝴蝶结。那是亦诗第一次登台演奏长笛,专注识谱的眼神,让他想起了藤萝架下和娃娃说话时的样子。
    该三年级了吧?字还写不好,总是歪歪扭扭的,想到照片背后几个字,孔谦笑了笑。把茶杯推远一些,走回沙发边又拿起了文件。
  • 123456789012345 (2008-7-05 00:54:26)

    3-2
    天黑下来,回身打开墙上悬的灯,孔谦继续在沙发上看文件,看累了就起身从写字台的烟盒里抽出支雪茄点上。烟雾散过,一阵低迷的香,目光不禁从文件移到书房的某个角落。
    感觉房子里一切都是新的,惟独他陈旧了。离婚以后,独处的困在一人的空间里,时间越来越久。办公室还好,面前铺开成堆的公文,可以做到深夜,回到家里,空空荡荡,唯一陪伴打法时间的就是烟。
    驻在圣地亚哥,步行去使馆隔街的木雕店,本想买个礼物,却偶然结识了华裔店老板,抽了生平第一支雪茄,后来自己也成了忠实的雪茄客。常常出入店后的种植圃,观察遮荫栽培的植物,如何在阴暗晾晒干燥后做成成打的烟叶。智利不出好烟,做成的烟也粗糙,配不上店里精雕出来的烟盒。
    转到加拉加斯后才真正学会了享受雪茄,在当地有名的烟吧泡上几个钟头。老烟客会手制包叶烟,选的填料叶薄而轻,叶脉筋络细密,颜色均匀又有光泽,茄套是老板从古巴私自贩来的,配了当地产的茄衣,由几只生着老茧的手卷出,成烟的味道极醇正,带着烘赔般的香,抽一支比任何咖啡都提神。
    一支接一支,就上瘾了,有烟友时还能随意聊些什么,累了就只能一个人抽。把燃灰弹在茶几上,指尖推散开,一抹如雪的灰白。懂烟之前只知道吞云吐雾,真懂了,才了解两个字背后是怎样的际遇。
    盖上木雕的烟盒,把烟蒂放在一边,孔谦起身到书柜旁。从南美回来,身无旁物,只带了很多上好雪茄。拿出其中一盒,打开简约朴质的包装,拂拭过烟盒上凹凸的印加象形纹。是好东西,只是不一定有人懂。
    再包回去,摆到桌上,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送出去。父亲嘱咐总要有些场面上的事,该结交的人该出席的应酬一个不能少。几天后亦家摆酒,庆祝亦司长升迁,说起那家人,样貌模糊了,反而是小楼外的藤萝架还记得。随手拿起像框,注视着她认真演奏的样子,感觉乏味的公事以外,又多了份期待。
    雪茄几天后摆上了亦诗父亲的书桌,孔谦照例寒暄过后到厅里找同年说话,没留在书房听上层密谈政务。进圈子需要敲门砖,他早有了,只是不想在上面费太多心力。烟是以父亲名义送的,目的还是在部里多层关系。孔母没有一同来,在家里准备出国的东西。孔谦本不是喜欢热闹的人,没多久就落单清静了。
    刚进司里,多少算半个新人,和他交心的朋友根本没有,原来熟识的几个也远了。被问到离婚的事,本来不当什么,又引到再婚的问题上,一时有些心烦。
    看到家明进门,怕引起不必要的尴尬,索性拿了杯酒退出了谈话。
    开阔的客厅没有什么闭塞的角落,进门前注意到楼外整修过,藤萝架也不在了,孔谦只好往厅后的一道走廊去。
    空间敞亮,却感觉压抑沉闷,晚饭时一直没见亦家家眷,听说刻意回避了,记得上次来,进进出出好多个孩子,她也在其中。三年不见,通过两封信,想必早把他忘了,孩子就是孩子。
    孔谦在走廊与大厅衔接的过道站定,推开了邻近的一扇窗。和高原的风不一样,窗外的带着城市的味道,干涩拂乱,耳边也没有啾啾的虫鸣。已经算安静了,还是听得见远远的喧嚣。
    窗外是一面墙,隐约能看见一个白色的背影在晃动,仔细听,又辨出有些失音准的旋律。
    小星星,洋娃娃和小熊跳舞,绿袖子,后面的听不出来了。
    乐器的声音轻柔,像笛子,又更飘一些。不熟练还会漏音,蹦跳的旋律过后,很长很长的停顿。白色的身影从墙的一边逛到另一边,低声喃喃的哼唱着旋律。
    太远也太黑,眼前还不太适应黑暗,孔谦一时看不清,随着歌声往走廊方向又挪动了几步。
    远处渐渐驶近的车声,一道强光射过来打在白色影子上。扬手的瞬间,孔谦眼前晃过一道银光。
    投在地上的影子斜长,光圈里站着一个女孩,手里握着一支长笛。车灯打在她脸上。这次看得再清楚不过。眉眼还是几年前,但也长大了些,似乎长高了,还来不及辨清她的表情,突然见她转头往门口的方向跑,好像见了什么不喜欢的东西。
    没多想,把杯子放在窗台上,孔谦随着消失的背影往客厅走。正听见砰的一声,门开了。
    大家的谈话不约而同停下来,注意到门口的人。亦诗显然没想到厅里这么多生人,跑了几步感觉不对,赶快停住,楼梯在中堂后一时过不去,立马折返身子,冲着孔谦的方向奔过去。
  • 123456789012345 (2008-7-05 00:54:41)

    3-3
    匆匆自身边掠过,纤细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客厅的角落,孔谦来不及看清亦诗的面孔。走廊里传来愈加快的脚步声,一时恍然,再回身看厅里,门口站着一对母子。
    母亲把小男孩放在地上,牵着他的小手缓步向客厅中央走,笑着和厅里的客人打招呼。三年没见,脸上添了些岁月,孔谦还是一眼就认出是亦诗的继母。
    她手边的小男孩从没见过,只是她看他的眼神多了呵护细心,孩子摇摇晃晃每迈出一步,她脸上就多一丝笑意。深情的模样,让他不禁想到几年前在山脚下抱亦诗的一幕。太讽刺的反差,那时候她没当过母亲,少了细心爱护,任她细瘦的胳膊垂在冷风里浑然不知。
    这个男孩,肯定是她自己的孩子。抱着孩子坐到沙发上,一手慈爱的抚着孩子头顶黑黑的短发,不时亲吻一下,谈话间回身叫来阿姨嘱咐给孩子准备糖水,温婉动人的语气,引来几个女客人笑。
    和乐的一幕看过反而觉得刺眼,孔谦没有上前,只是一言不发的转身,快步随着亦诗跑走的方向赶过去。
    走廊很长,没有灯,离大厅越远越暗,只能勉强靠视力辨别廊子里的路。白色的背影早消失无踪,孔谦不熟悉亦家的布局,沿着走廊在黑暗里前行。
    不像华丽的大厅,也比不得小楼里其他修缮过的房间,布置简单,经过的几扇门都紧闭着,越往里越像是回到了几年前,判断方向大概已经绕到了楼的另一边。终于到了尽头,在刻意搁出的小厅前停住,目光寻到某扇门缝里泄出的光。
    想放慢脚步,不确定她是不是在里面,会不会在哭。迈步走得很急,在门外犹豫该不该马上进去。
    三年前她独自在藤萝架下和娃娃说话,失去母亲的伤痛就挂在脸上,如今大一些了,逃开之后会怎样呢?
    手放在门把上,思忖着刚要推开,门里传出轻柔的音乐声。有些意外,是一段长笛演奏。比刚刚听到她在楼外吹奏得娴熟优美很多,但每过一个地方会规律的降一个音,应该是张唱盘。
    沉一口呼吸轻轻推门,光线在眼前一点点铺开,眼前是一间陈旧的小房间。像个书房,又摆了几件乐器,空间不大,对墙却是整面的窗。没有合拢的窗帘透出朦胧的月光,照到窗前的钢琴上。琴盖开着,好像刚有人演奏完,谱架上的琴谱翻到某页上,用个小夹子别住。琴键上躺着一束小花,只看到娇小的花蕊,已经枯干了的颜色,孤零零的衬在黑白键盘之间,多了份落寞。
    顾不得深究,就着壁灯注视着她的背影。果然在这里,藏在走廊尽头的房间,没被开门声惊扰,只是蜷着腿趴坐在几步之遥的软塌旁边,好像陶醉在音乐里。
    她身前的旧唱机不停转,音乐随着滑转流过耳边,旋律很美,又很哀伤。长笛就随手立在塌边,碎长的流苏一直垂到地毯上,绞在笛身上。旁边的地毯上躺着一张老式唱片封套。封面上绘着一片紫色的鸢尾花田。
    音乐惆怅,弥散在月光下,一时心神恍惚,眼前似乎不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这是谁的琴房?环顾房间,钢琴上摆的像框像框泄露了什么。里面是亦诗,只有两三岁的样子,揪得高高的小辫子,白色带滚边的小裙子,抱着一本厚厚的书坐在地毯上,膝上躺着漂亮的娃娃,似乎正看得开心。
    孔谦踱过去两步,不敢太近,怕扰了她。照片里的笑容,他从没见过,从第一次见她开始,从不知道她也可以笑得那么开心。
    手里正翻着一本薄旧的五线谱,朦胧的光线照到谱上娟秀的音符,投下的身影盖住了一行行小字。
    一颗小水珠落在页角,濡湿了一小片纸页,她马上用指尖遮住,又翻到下一页。新的水珠掉下来,在暗黄的纸页上晕开。这次亦诗没有擦,只是专注盯着母亲留在线谱上的字。
    心里拧痛,不忍看她这么难过,孔谦俯下身,本想说些什么,却不由先伸出手,盖在了那片字迹上……
  • 123456789012345 (2008-7-05 00:55:10)

    3-4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得他看得到她瞳仁里自己的倒影,那谭幽黑慢慢要将人溺毙,甚至忘了她只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泪珠落下,孔谦感觉手背上碾过滚烫,粉碎了不伤心的希冀。她哭了,孩子似的伤心哽咽,不像几年前只是默默落泪,独自和娃娃说话。
    亦诗就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发帘下含泪的眼睛,睫毛每闪动一次,更多泪水不受控从眼角滑落,努努嘴仰头望着孔谦,不管是不是认得清,感觉他并不陌生,就只想哭,埋在心里的悲伤尽数沉在眼底。
    阿姨生了弟弟之后她只会躲着,以为把自己藏起来就不难过了,可其实反而更难过。她记不得什么时候拉过妈妈的手,也记不起妈妈讲过的故事,她只有一个不会说话的娃娃,妈妈留下的那些乐谱,可它们都不会说话,不会给她说故事,然后,她才发现了乐谱上的字。
    在被废弃锁着的房间里找到第一本有字的乐谱,看到妈妈在书角画的小花,和唱片封面上一样的紫色小花,她记得妈妈喜欢这个颜色,有件很美很美的紫色衣裙。之后,碰到有手迹的书或乐谱就一本本收集起来。难过了就来落灰的房间听音乐,抱一本妈妈的乐谱,努力认上面的字,试着记起妈妈的样子。
    可太多字她不认识,不知道妈妈在上面说了什么。描绘着一笔一划,感觉好像妈妈在写在画,自己就坐在她身边,可以听见她说话,看见她的样子。妈妈的怀抱是什么感觉她已记不清,连妈妈的样子都淡忘了,找不到她的照片,只好在房里努力在脑海中勾勒妈妈,依偎在音乐里。
    谱子上的大手固执的挡住了她和妈妈唯一的交流,她用手去拨,碰到伸张有力的手指,又缩回去。孔谦不肯挪开半分,不想再让她看,心乱得不知怎么安慰下去。
    他的手比她大太多,她奈何不了,迟疑一会儿又把两只小手盖在他手背上,求助的望进他眼里。她在求他,眼神的交流,霎那像一根刺扎在孔谦胸口。在海地目睹过很多生离死别,破碎的家庭,和家珍离婚形同陌路再无交集,这些都没有此刻疼得厉害。
    小手反复抚摸他的手背,很轻,很小心,流落的泪水纷乱的滴在谱子上,把谱子润皱了。他压得太用力,把心里的憋闷传到手上,甚至暴出了筋脉,对视间无声的要求已经有些敌不过。她不张嘴说,也不敢,就是眨掉泪水,幽幽怨怨的望着他。小手从手背摸到手腕上,喃喃的想说话,又胆怯了,转而轻轻摇他,抓住袖口一点点布料不肯放手。
    亦诗想要的不多,不是阿姨给她买的无数新衣服,不是爸爸为她重新翻修的大房间,她只想开口叫妈妈,可以像弟弟那样扑在阿姨怀里,大声地叫妈妈。她已经好久好久没叫过了。
    头发帘被推开,温暖的指腹拂过额头,她微微瑟缩了下,对他不恐惧反而很亲切,透过泪水回想着眼前熟悉的面容。藤萝架下他讲过小王子的故事,她一直铭记在心里,因为妈妈和小王子一样,有了独自居住的美丽星球。
    孔谦低下身,看她不怕才伸出手,小心翼翼抚在她头上。陌生的局促不安很快被心疼代替,缓慢的动作渐渐流畅,透过昏暗的灯光,顺着她长长的黑头发,试着读出她眼睛里的伤痛。
    谱子悄悄从手里抽走,阖上放到身后的地毯上,她还只是孩子,没有母亲的孩子,现实已经太残忍了,不想她再徒劳的追忆什么。
    “诗诗,还记得孔叔叔吗?”想说些什么分散注意,她却更紧的抓着他的袖子一个劲摇头,回身找谱子,一看不到,立时心慌意乱的松开手,抹着眼泪要爬起来。
    “诗诗,还记得小王子吗?”赶紧换了话题,扭过去的小身子一滞,又转过来。认真地点了点头,忍不住掉眼泪。妈妈也在小王子的星球不回来了,她以后再也没有妈妈,不能叫妈妈,看不到她。越想越害怕,整个世界成了巨大的漩涡,黑暗没有尽头。
    “诗诗,小王子的星球……”笨拙的想继续故事,刚讲了一句,就见亦诗眼里带着恐惧,踉跄了一大步,一下扑进他怀里,小手死死扣在他脖子上,不顾一切的放声大哭。
    “妈妈不要一一了……妈妈和小王子住……妈妈不要一一了……妈妈……”
  • 123456789012345 (2008-7-05 00:55:44)

    3-5
    真切的感受怀里无依无靠的幼小身体,嘴边的话变成苦涩的弧线,刺痛到无法压抑,一瞬间孔谦的眼眶也湿润了。
    她一定是怕极了积压了太久,死死搂着埋在他身上,抖动着单薄的肩,哭得肝肠寸断。快十岁,也是有心的年纪了,比别的孩子经历的又多,过得并不开心。
    孔谦不忍,即使别人的家事不便插手,她又是最敏感的小孩,还是一手揽到亦诗背后,把个小人抱进怀里。
    小小的雏鸟羽翼稚嫩,需要躲在成鸟翅下遮风挡雨,可她没有得到足够照料。生在富足殷实家庭,她一点不像几个孩子圆润,更比不得客厅里的小男孩。她很瘦,抱在怀里更觉得弱得无力,肩膀突出的小骨架,依在他身上还瑟瑟发抖。
    “一一”
    把唱机的声音旋大,伴着音乐缓缓的叫她的名字,这次,是她妈妈叫她时用的昵称,声音柔软小心,带着些无奈,他实在不会哄孩子,只能当她是个小婴儿。
    音乐很美,长笛吹奏的旋律,窗外天幕上月朗星稀,扶着塌起身,带着她一起站在钢琴旁。他不懂音乐,指划过键盘,落下了轻轻的一个音。
    怀里的呜咽很重,抽抽泣泣的又往他脸边蹭,泪水漫在衬衫上,肩头都湿了,也有一些沾到他脸颊上。想了很久,不知道给她说什么,小王子的故事已经失效,只会让她更形难过。
    在海地时,战乱的不幸历历在目,人会慢慢变得麻木,第一次眼眶还发热,之后渐渐习惯,没有眼泪,除了无力感只剩痛心。可她给他的感觉又不一样,不是简单地别人的孩子,好像总带着奇妙的联系,能牵动他脆弱的神经。
    又敲了一个键盘,在琴凳上坐下来,就着光看清了那束小花。干枯了失去本来的颜色,又依稀带着鲜活时淡淡的紫色。记忆在她脑海里也是这样吗?褪成黑白,剩下一片模糊的委屈。
    “一一,”拿起琴上的相框,沾到些灰尘,举到近前,看清她笑时的可爱样子。“这个是谁啊?”
    亦诗也哭累了,本来趴在他怀里闭着眼睛,偶尔还抽噎下,听见他的话,小手松开一些,扭过身子抬头跟着他看。
    哭过的眼睛更亮更黑,眸光是黑夜里两颗小星星,揉揉哭疼的眼睛,看看孔谦,又转而看相框里的自己。
    头又软软的靠回去,嗓子哭哑了,给他讲话有很重的鼻音,“那是一一,很小的时候。”
    “孔叔叔也认识一个小女孩,和照片里的一一特别像。” 听她肯说话放心了些,拍着她的背,想到自己书桌上的相框。
    “他是谁?在哪呢?”终于引来了些兴趣,说话间摸了摸自己的照片,“和我长得一样吗?”
    孔谦摇摇头,“那是另一个小女孩,一一不认识,她也没有妈妈了,但是从来不哭,特别勇敢。”她两年前的样子一直印在脑子里,在书房陪伴他很久。当初收到照片,说不清为什么那么喜欢,偶尔会拆开镜框翻到后面看那两行歪歪扭扭的字。
    “她为什么不哭?她的妈妈呢?”亦诗开始认真思考这个话题,孔谦见她止了哭,便带着一起走到窗边。
    “一一,你看月亮旁边最亮的几颗星星。”
    天空幽蓝宁静,顺着他的指,亦诗抬头找星星,直起身看得很仔细,一闪一闪,忽明忽暗,浩瀚的星河里,有一颗最亮最耀眼。
    “那是什么星星?”
    “那就是妈妈住的星星,每个星星上都住着一个妈妈,有一一的妈妈,也有其他小朋友的妈妈。”
    “我妈妈和那个小女孩的妈妈都住在星星上吗?”抬手指着一颗星斗,满脸疑问的回头看他。
    “对,都住在星星上。”
    “我看不见妈妈……”
    “但妈妈看得见你,知道你想她。每天晚上这些星星都会出来,就是妈妈在远远看着你,她也很想一一。”
    伤心来得快而深,但毕竟还是孩子,听着他讲妈妈和星星的事,汹涌的伤感一点点淡了。寻到她喜欢的一颗,亦诗朦胧想起妈妈的样子,那颗星在眼前放大,变成了妈妈的脸,怜爱的望着她。
    “以后想妈妈了,可以抬头找她住的那颗星星……”
    “一一真勇敢,和那个小女孩一样勇敢……”
    “对,每颗星星上都住着人,都有故事,很多故事……”
    窗前月光迷蒙,把孔谦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孤零零的唱片封套上。怀里的亦诗信任的搂着他,靠在肩上数星星,听他说故事。
    她小小的影子,依恋的交叠在他影子里……
  • 123456789012345 (2008-7-05 00:56:04)

    4-1
    亦家常有宴会,一楼的餐厅最近特意改建过,重新购置的硬木餐桌椅很是体面,顺带把搭配的家具也都换成了中式风格,加了一道屏风,不失华贵,又可以隔出小空间,保证了就餐的私密性。配上亦家老辈在部里的身份、如鱼得水的人际关系,亦翰臣进来比哥哥亦翰君吃得开,家里人丁也越来越兴旺。
    大儿子亦昊过两年要送到国外读书,小儿子亦尧还小,惟一的女儿亦诗虽然不到交际年龄,也慢慢调教观察着,希望她以后能出息,给家里拉门好姻亲。亦翰臣没指望女儿要多聪颖好学,只希望她听话乖巧,修些才艺就可以了,毕竟以后要嫁出去。
    妻子逗着孩子在起居室休息,听见二楼的亦诗练习吹长笛,亦翰臣叫来厨子,把晚上的菜单又对了一次。
    厨子是南方人,在亦家做了好几年,聘来时专做老部长偏食的淮扬菜,最近为了开宴方便,又给厨房加了人手,也能出些鲁系、晋系的名菜。遇到客人多时,还会打发照看亦诗的保姆下去帮忙。
    “晚上家里人一起吃,摆桌时撤掉屏风,上首先留着,说不定谁坐。”嘱咐完厨子刚要出去,又赶紧叫住,“再多备出几样菜,有不合口的能随时换。”见妻子抱着小儿子从起居室转进来,亦翰臣放下菜单,起身过去接。
    厨子出了厅,一脸的不情愿,碰到楼上下来的保姆,叫着一块进了后厨。不久保姆抱着一大箩菜,到后院的空地边搬了个小凳子坐着择。亦诗练完笛子,抱了本书从楼上下来,找到保姆,也在空地边找了个小躺椅坐下,翻开书读。
    “阿姨,晚上客人很多吗?”已经习惯了进进出出觥筹交错的客人,独自在二楼的房间吃饭反而好,有时候好几天家里人也难得聚到一起,很清静。余光扫了眼箩里的菜,是弟弟喜欢的豌豆,没有自己中意的菜色。“晚上我想吃鸡蛋炒西红柿,让老李多加糖行吗?”
    在围裙上抹了抹手,保姆把剥好的豌豆放到备好的空碗里,“你爸爸嘱咐了,晚上要一起吃,今天不给你们在楼上开饭。”
    刚翻到上次看的页码,听到阿姨的话又把《绿山墙的安妮》扣回腿上,坐起身盯着碗里一颗颗青绿透亮的豆子。“晚上什么客人?为什么要下楼吃饭?”
    保姆手里的活没停,眼看着亦诗一天天大了,十一岁生日刚过,虽然比起两年前开朗了些,还是有些和家人格格不入。继母对她不差,可就是难得说上几句话,亦诗又是念旧的孩子,性子里忘不了生母,无事就自己去琴房学习听音乐,极少参加家里的宴会。
    怕她到时闹,提前哄了哄,“今天晚上人可多,老李和老刘都开火。咱不吃鸡蛋西红柿,给你做喜欢的荷塘小炒,放你爱吃的莲子。”搬着小凳子坐到亦诗的躺椅旁,保姆从兜里摸了片薄荷叶给她。
    “搅碎了抹在太阳穴上,省得一会儿晒着。”知道那是常常给弟弟用的,亦诗接过去没有马上搅,把薄荷叶子放在鼻子下闻了闻。不算特殊的味道,可汁液在皮肤上蒸发走又会留下淡淡的香气,很舒服,防蚊的效果也很好。
    “阿姨,什么客人啊?”又抱起了《绿山墙的安妮》,把叶子插在书里,等着阿姨告诉她。
    保姆低头寻思了一会儿,一边收拾择好的空豌豆荚,一边讲给她,“晚上好几桌呢,有你大舅一家,他们家两个儿子都来。还有沈家,听说他们家的孩子和你哥同校了。老李说还有尹司长,是你爸爸同事,好像挺大的官,其他就不知道了,没准你伯父也过来。我进去拿菜,你老实在这看书别乱跑。”
    保姆起身离开,亦诗把书盖在脸上,消化着刚才听到的人名。沈睿她见过一次,和哥哥挺要好。至于尹司长,不知道是谁。最让她不高兴的是大舅,那根本不是她大舅,和她一点关系没有,赵姨的哥哥常常来,他家两个男孩都讨厌,仗着年纪大欺负作弄人。
    想到晚上的事没兴致看书了,把薄荷叶从书里抽出来,回到楼上房间锁了门。还不困,不想睡午睡。躺到床上无聊赖,手自然摸到床头柜上的小本子。细心的把刚才的薄荷叶夹进书里,希望书页也沾些薄荷香。
    已经读过好多次了,有些书角都带了污迹,可还是不厌其烦的每晚都看,也学着书里的小女孩茱蒂写信。
    因为不知道地址,她写的信寄不出去退回来好几次,只好先放在自己藏宝的小抽屉里,那是妈妈用过的旧首饰盒,一层层精致的小抽屉里藏了好多宝贝,这个家里谁也不知道的秘密。
    把书打开,摸了摸可爱的薄荷叶,亦诗开始读茱蒂写给长腿叔叔的信。睡着前,她脑海里一直想着另一个人,他的样子很生动,他的故事很好听。
    长腿叔叔她也有,他有另一个名字——孔叔叔。
  • 123456789012345 (2008-7-05 00:56:24)

    4-2
    午觉睡得并不安稳,天有些闷热,没一会儿身上就粘粘腻腻出了汗。翻身醒了,睁开眼没动,抱着小说躺了一会儿。
    刚才梦里好像有孔叔叔,只有背影没有脸,从他出国之后,她从没梦到过他的脸,反而醒的时候闭上眼,可以看清楚。
    他常来的那阵子日子真快活,给哥哥辅导完外语,他会特意到琴房去陪陪她,有时候能说好些话。
    特别喜欢听他讲故事,这一年把脑子里记下来他说的故事都写到本子上,关于星星,吹牛大王,善良的蜘蛛,爱心树,森林里的怪兽。
    她觉得孔叔叔什么都知道,给她讲故事也最耐心,即使保姆来叫吃饭,他也会把故事讲完再走。
    他很忙,总是出差,鼓着勇气问过爸爸,被告知那叫驻外。
    亦诗坐起来,把《长腿叔叔》放回床头,走到衣柜里拿出藏在角落的首饰盒。摆到床上打开前又看了眼门,确定一下门是锁着的。
    妈妈留下的东西太少,翻箱倒柜,除了书也只有这些。好几年,楼上楼下里里外外的找,竟然没有发现一张照片。
    爸爸说过外公外婆去世早,妈妈又是独生女,什么也没留下。可她不信,执念的认为他们藏了妈妈的东西,也许就是赵姨拿走的。妈妈去世不到一个月,爸爸就娶了赵姨。
    皱了下眉,打消不快的念头,小心翼翼打开她的百宝盒。最上层抽屉是她从谱子里收集来的小花瓣。妈妈喜欢在书中夹花瓣,她也学着夹叶子,夹鲜花。
    褪色的花瓣被压平风干,一片片躺在抽屉里,都是小樱花似大小,像大院车道边的那几株。春天天刚暖的时候,她常常一个人去树下看花,有时带着长笛,吹给妈妈听。
    第二层,是一切可能和妈妈有关的东西,针线盒里发亮的银顶针里有个叶字,她认得妈妈的姓。书柜里找到一本旧书里的书签,背面写着几行字。还有很多小东西,留在她抽屉里的项链,钢琴下面滚着的一颗扣子,笔筒里一支磨尖的炭笔……
    最下面是写给孔叔叔的信,都用红色的缎带扎好,按日期排列,隔一段时间要数数有多少了,盼着孔叔叔能来,一并给他。当然,更希望能寄给他,保姆说他不在以前的地址了,所以信才会打了退信邮戳。
    从倒数第二层拿出日记本,亦诗坐在床上想写些最近的事情,留着以后告诉孔叔叔。学校的一切顺利,长笛又进步了,老师一直在夸,学年结束还会参加市里比赛。她特意留了每次参加演出的照片夹在一个相册里,还有获奖的证书和学期成绩册。这些父亲看过总会忘,只有哥哥的才裱了挂在墙上。赵姨会赞几句,买些东西奖励,但很快也就不提了。
    快乐和伤心需要分享,她想都留给孔叔叔。
    把能想到的东西都记完,放了一颗巧克力到抽屉里,有个格子是留她喜欢的东西的,自己舍不得用,舍不得吃的,也想留给他,等从国外回来和信一起给他。
    巧克力盒子极漂亮,只吃了一颗,把其他的都留起来,想哭的时候吃一颗,嘴里甜了就不哭了。吃一颗少一颗,一年里没有哭几次,把剩下的给了保姆、老李,留几个给自己,最大最漂亮的一颗放在抽屉里,给孔叔叔。
    百宝盒刚放回到衣柜里,听到外面的敲门声,亦诗跑回床边穿了鞋去开门,是保姆叫她起床,嘱咐要换干净漂亮的衣服,把辫子梳整齐。刚关门,又听见外面有动静,开门却没看到人。
    不知是谁在恶作剧,亦诗到楼梯口向下张望,客厅里没有声音,客人应该还没到,回身刚要进房,突然看见走廊远处的人影。
    头顶是通风的窗,光照进来正把影子投在地上。第一下听见玻璃碎裂,第二下没有声音,只觉得额角爆开一样疼。
    坐到地上,捂住额头,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远处。丁丁当当的慌乱脚步声,几个男孩从走廊的另一端消失。
    放开手,眼前一半的世界是红的,血流到眼睛里沙沙的疼,抹了一下,袖口都沾上了看着血红很吓人。
    亦诗没哭,用袖子捂住额头快步跑回房,翻出一颗巧克力塞在嘴里。下楼找保姆前,她盯了好一会儿门后的世界地图。彩色地图变红了,中间的小贴画也红了,孔叔叔就在那里,再过不久就回来了。
    血滴到地毯上,小声对自己说了两遍孔叔叔说过的话。
    “一一不哭”
    ……
    在布鲁塞尔办公室里正改文件,手一抖,墨水晕开了标点。孔谦停了笔坐起身,不自觉望了眼桌边的相框。
    几年前他收到过两封信,一个只有张小纸条,另一封里有她的照片,带在身边好几年了,到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就到了自己手里。
    习惯性的拿过相框打开,翻过照片,背后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每次眼前都浮现出她哭的样子。她写给妈妈的信,寄给妈妈的照片,陪伴了他好几年。
    妈妈,一一想你。
    一看到哪几个字,他不自觉总会想念那孩子。
  • 123456789012345 (2008-7-05 00:56:44)

    4-3
    保姆给亦诗处理额头的伤口,嘴里骂骂咧咧的,赵家两个男孩子野,缺少管教,平日里来了总爱作弄她。家里就她一个女孩子,有时候看的松些,就会受欺负。可怜了,她上下一兄一弟都不是一个妈生养的,跟谁都不亲。
    用纱布把血擦净了,看着孩子眼里含着泪,保姆也有点心疼。本来生得好好的,不缺吃不少穿,就是开心不起来。这两年好多了,大了有了自己的想法,前两年刚有弟弟的时候,常常自己闷在一楼的房间哭。
    亦部长还在时那房子就封了,走廊靠里的几个房间亦家人很少过去,大半夜黑漆漆的还有些吓人。不知怎么就让她找到了钥匙,自己进去打扫,擦钢琴上落的灰,整理谱子。习惯了以后,一找不到她就往那间琴房去。现在的太太从不往那边走,连带着小儿子也不去。只有她去,有时还没过去就能听见音乐声。在亦家帮佣几年,就觉得这孩子聪慧,传了她妈妈的样貌才艺,只可惜,是个没妈的苦命。
    “阿姨,晚上我能不下楼吃饭吗?就跟爸说我受伤了。”前襟上还滴着血,手上擦了好几把也没擦净,亦诗倒不着急,反而想到可以找个由头逃过晚上的饭。
    保姆上了些碘酒,伤口沙的疼,她哆嗦着躲,咬了咬嘴唇。嘴里还带着一点巧克力的味道,刚才没有哭,眼泪都到了眼眶里又生生憋回去。她知道哭了也没人看,反而自己难受,不如不哭。
    “我去问,你一会儿回房好好躺着,也别看书了,听阿姨话,看这么大口子,那几个小兔崽子也不知道拿什么砍的?姑娘家以后破了相就麻烦了。”贴上药棉,保姆又给她把脸上的血渍擦了。“走吧,我陪你回去。”
    要过去拉她的手,亦诗把藏在手心的东西放回兜里,才拉着保姆上楼。回到房间,脱了鞋爬到床上,刚刚觉得没什么,现在感觉累了,额头刺痛,闭上眼睛,保姆搭过来凉被,拿起蒲扇给她扇。
    没一会儿亦诗就睡着了,保姆出去时把她兜里的东西翻出来看。石子大小的一块绿色玻璃碴,像是从碎酒瓶子上敲下来的。心里更是气,如果打到眼睛非瞎了不可,那两个越发过分了,再这样,低下做事的人都要看不过去了。
    拐到一楼书房要进去和她父亲说,听见里面有人说话,保姆没敢敲门,等了会儿不见停下,只好先绕回厨房。
    路上碰见太太抱着孩子从外面进来乘凉,过去把前前后后的事情说了,顺带拿玻璃碴给她看。
    赵佩瑜哄着儿子,低头思索了一下,打发保姆送孩子回房,自己去书房找丈夫。
    “大哥,青州和荆州呢?”进门打断正在说话的两人,直接把玻璃碴放到了翰臣面前的书桌上,“诗诗头给打破了!”
    看了眼桌上的玻璃碴,见翰臣脸上没什么名堂,赵佩珩马上过去拣起来,一脸埋怨,“这两个死孩子,我回去说,现在可能和亦昊到院里去了,这俩孩子不懂事,来时候他妈还嘱咐过呢。”
    佩瑜还想说什么,被丈夫拦住话打发了出去。刚嫁他的时候就有些怕,现在好些了,可也不敢违了他的意思,毕竟两个人不算感情很好。
    本来打算一辈子不婚,结果三十出头被父亲安排了这门婚事。说不上满意,只是终身有了依靠,生了孩子才觉得有点像个家了,自己也有了主心骨。
    亦翰臣不是特看中感情的人,前面两个妻子一个离了,一个亡故,谈婚事时,他第二个妻子刚刚过世两个星期。匆匆嫁过来续弦,父亲也是看中当初亦部长在部里的威望。亦昊习惯了后妈没怎么难为她,只是这两年亦诗越发不喜欢她。
    往楼上走,寻思着要不要去房里看看。佩瑜也算不上喜欢亦诗,那孩子带着她妈妈的影子,更显出她自己姿色平平。
    可有姿色又怎样呢,还不是前脚刚去后脚就把她迎进门。毕竟父亲在部里有地位,哥哥也算要员,翰臣这样的人正需要她这样一个妻子。
    互相攀附,两家都好办事。明明已经走到门口,想了下还是不进去了,怕那孩子眼里执拗通透的一面。
    赵佩瑜下楼到后厨,嘱咐老李加了两个亦诗喜欢的菜,又拿了钱让保姆出去给她买几瓶祛暑的果茶。
    再回到楼上,进了自己房间,把儿子抱过来哄着。晚上尹家、沈家的人来,不知道翰臣又打了什么算盘。
    尹沈也算姻亲,家珍嫁过去之后一直没生养,尹司长膝下只有个十几岁的儿子,家珍娘家这边,她哥哥的儿子也是相似的年纪。
    政治婚姻没有登对不登对,只是相互之间有用没用。想着几个男孩子,包括哥哥家里两个,再想亦诗那孩子,感觉现在说这些都还早,毕竟她还小,只有十岁,再过五六年寻思不晚。走到桌边看着压在写字台下的合影,边角发黄了,还压在这儿,每次瞥到,佩瑜心里也没什么好情绪……
  • 123456789012345 (2008-7-05 00:57:08)

    4-4
    亦诗睡得迷迷糊糊,感觉有人推,翻转身子。头比睡前疼的厉害,坐起来难得的靠到保姆身上撒娇。
    难受的时候她想告诉别人,可孔叔叔不在,她又疼得不想拿笔写信。到头来不知道能跟谁说,自己说是不哭,可还是挨不过难受。保姆拍着后背,哄的时候叫她小名。听着听着,她哭了。
    她喜欢别人叫她一一,因为妈妈从小就那么叫,朦胧的儿时记忆里,她对这个名字还有印象。现在家里都叫她诗诗,外人也这么叫,听了一点不觉得欢喜。
    保姆从柜子里找了漂亮的裙子给她换上。本来就不舒服,换衣服一折腾,身上又出了汗,懒懒的躺回床上不想下地,拿过被子盖着脸。
    “一一乖,你爸爸下面叫你,客人都等你呢。”保姆又扶着她坐起来,给穿好鞋,看她脸色发白,眼神涣散,无精打采的实在招人疼。拿梳子给她梳辫子,小心的不碰到伤口。
    “阿姨,这儿疼。”梦里都疼,声音哽咽,坐在床边任保姆打理头发,系上漂亮的缎带。穿再好看也是和不想干不喜欢的人吃饭,没意思。想起下午欺负人的男孩,更不想去。
    保姆把她揽在怀里,安慰了一会儿。“阿姨知道,一一不怕,吹吹就好了。”特意弄一缕发垂下来挡住纱布,伤口还是藏不住,小脸上都写着委屈。最近日子这孩子苦夏,伏天一到就开始瘦,和她妈妈当初一个模子,脸上没点红润,内亏不足的厉害。
    拉着她的小手下楼,保姆叮嘱多吃东西少说话,别使性子。亦诗听了不答,把眼泪蹭干,跟在保姆身边往餐厅去。沿路撞见从厅外跑进来的两个表哥,下意识捂着头往保姆身后躲了一下。
    新装修的餐厅很气派,厨师的手艺也好,几个男人在主座边吃边聊,佩瑜、家珍和家珍的嫂嫂坐在下首闲话些家常。孩子辈单一桌,除了亦诗弟弟跟在自己母亲身边,其他都围在桌边。
    举着筷子,亦诗看特意给自己加的菜放的远,她够不到,只能勉强吃几口近处的菜,没张嘴要。
    大半碗白饭吃不完,旁边的大哥正和两个表哥说的热火朝天没管她,另一边坐的沈睿轩见她巴巴老看一盘菜,端起来替她换到了近处。
    亦诗夹了一点埋头吃,从碗边偷偷观察坐在一侧的两个人。都是生脸孔,刚才介绍时知道一个是沈阿姨侄子,另一个是她儿子。沈阿姨看着年轻,可儿子已经这么大了。大人让她叫哥哥,刚叫完就听见嗤的一声。
    沈睿轩见她又在吃白饭,想往她碗里布些菜。亦诗低头抱起碗移开一点,错开睿轩的筷子。她小不懂尴尬,听尹默又是嗤的一笑赶紧放下筷子不吃了。睿轩也觉得怪没趣,转头和尹默说学校的事,回头时才扫她一眼。
    饭后,父亲们照样去书房喝茶说话,其他人转到客厅。亦诗觉得吃多了,头上又疼,想赶紧回房去。赵姨忙着谈天痛快答应了。刚想上楼,见赵家兄弟霸在楼口,想起下午的事,捂着额头往转角的走廊跑。
    小楼这么大,亦诗最喜欢的就是通到母亲琴房的走廊,可还没进去就闻见淡淡的烟味,远远黑暗里有个小光点一闪一灭,她躲在走廊口没敢过去。
    尹默在角落里偷偷抽烟,一边和身边的睿轩聊天。他们认识好几年了,也算半吊子亲戚。
    “跟我小姑好点没?”平日里去尹家从没听过尹默叫小姑,有时候当面就拌嘴,他父亲生气了会上手打,这样的关系,睿轩自己也觉得别扭。
    “还那样,她不招我就没事,反正她不是我妈!”尹默靠在窗上把烟头碾在窗台上,说话很不给面子,“我妈死了,我爸娶谁都一样,跟我没关系!”
    “我小姑人挺好的,你别老那样……”睿轩想劝和,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好让她回去找你姑父去,干吗非跟我爸!”尹默觉得没劲,提这个话头就爱生气,扔了烟头往外走。出了走廊瞥到墙边的亦诗,从鼻子里嗤嗤不屑的哼了一声,甩了句“也是后妈命!”
    听了心里扎扎的,亦诗退到盆景后面,见他走远才又出来往走廊里去。
    黑暗里听见一个人自言自语,是刚才餐桌上给她夹菜的人,过去才看清是在讲电话。手机还是新鲜东西,亦诗没见过,只知道那黑黑方方的盒子里有人说话。
    “喂,姑父,我,小轩。”
    “我喜欢这么叫……嗯……好吧……”
    “小姑过得一点都不好,在尹家还受气。孔叔,你回来吧,真的……”
    “嗯……知道了,我不乱说了……”
    “嗯……”
    亦诗靠墙悄悄站着,睿轩挂了电话匆匆出去,她才往走廊深处的琴房去。进门趴在软塌上放了张唱片听,想起刚才听见的话,找了榻边的一本书卷成筒,也放在耳朵旁边,想了会才开口。
    “喂,孔叔叔,是我,我是一一。”
    “你听见吗?”
    “你在哪呢?我又会吹新曲子了,学校里要有演出。”
    “我的头打破了,特别疼……”说不下去,把谱子展平,又懒懒的趴回去听音乐,听了会儿头转向里侧,潸潸的泪,藏到没人知道的地方去了。
    半夜,亦诗睡到一半醒了坐起来,想到父亲书桌上的电话,掀开薄被,光着脚跑下了床。
  • 123456789012345 (2008-7-05 00:57:33)

    4-5
    半夜了,热得脖子后面都是粘粘的汗。开门的时候格外小心,怕声响惊动隔壁。站在走廊里才想到隔壁大概空着,热天弟弟一般去父亲房里睡,背阴凉快些。慢慢的走,亦诗心里并不急,还在酝酿和孔叔叔说什么。路过拐角楼梯,下午打破的玻璃没补上,从窗口传进蝉鸣,叫得人心浮气躁。她额上也有汗,沁到伤口沙沙的疼。
    踩着地毯一步步下去,先往一楼张望。厅里亮着灯隐约听见有人说话,可能是忙到半夜的老李老刘。有时候屋里太闷,他们索性在院子里支张小桌子聊天喝酒,暑天就睡在那儿,蚊虫多了加顶纱帐。
    父亲书房在二层正中,门总是虚掩着,进去赶忙闭紧了门。被烟味呛到,捂着嘴跑过去开窗。客人饭后都会来这里坐谈,她很少进来,父亲坐在书桌后的面孔严肃的让人生畏。
    好在窗外的光透进来,摸着黑走到桌边开了灯。
    电话就在抬手的地方,很方便。她很少打,不知道打给谁,大院都是总机转,接线员又是严肃口气,她听过几次,不太喜欢。
    拿起听筒,按零是外线,对面马上传来陌生的男人声音,“请问要转接哪里?”
    从兜里翻出之前他留下过的地址电话,很长的一串号码,一位位数了数都数不清。鼓足了勇气把号码报出去,滴滴嗒嗒的转接,很快有人拿起来说话。
    “喂,您好,这里是中华人民共和国驻欧盟办事处,请直播分机号,查号请拨零。”
    按了破折号后的数字,换了上年岁的女人,听她问孔叔叔在吗,干硬硬的没有两个字,嘟嘟嘟电话就断线了。
    在睡衣上擦了擦手心里的汗,拿起来再打,还是问她姓什么叫什么。她只知道是孔,再想,脑子里一片空白,回神过来对方早就挂了。
    气馁的坐在桌边的转椅上,把脚缩在睡裙下面,盯着电话盼着能自己响起来。也许孔叔叔知道她要找他,就会给她打过来。可等了半天,电话还是闷葫芦一样,一声不响。
    留着地址的小纸条折上又展开,反反复复好多次,还是不肯放弃。刚要关灯离开,手碰到了桌边的名片盒。
    拨了拨,都是不一样的纸,四四方方写着不同的名字。上了几年小学,认识的字很多,她认得孔,老师让背的话都是孔子说的。
    来了零星的希望,一张张翻找,从头到尾两遍,最后停在一张浅咖啡色的名片上。孔叔叔叫什么呢?三个字还是两个字?
    中规中矩,一面是汉字,另一面是外国字,好在中间黑体的拼音很醒目——KONGQIAN。
    又拿起电话,换了接线的声音,报号码的时候指尖小心点着一个个读,只怕说错了就找不到他了。
    接通了,间隔很长的嘟嘟声,和心跳一样规律。亦诗抱着听筒站在那里等,好像等了很久很久。好怕又是凶巴巴的陌生人,手心的汗都蹭在听筒上,以为没希望的时候才听见电话接通,有人拿了起来。
    出了办公室刚锁了门又听见电话响,孔谦低头找钥匙,示意身后的翻译先走。终于摸到钥匙开门,找按钮把灯打开,桌面被大半待处理的文件盖着。
    加班之后还没吃饭,又饿又乏,本想和翻译凑合一顿结果又来了公事,拿起电话扯着领带坐回椅子上。好半天就听见细细的喘气声,刚要用德语问话,传来很小声的中文,怯怯的——喂。
    一愣,不确定是不是听错了,他也只是“喂”。
    “喂……孔叔叔……在吗?”
    一定是太累了才会听成那孩子的声音,另一端又明明是在叫孔叔叔。除了她没人这么叫他,可怎么可能?
    放缓语气,小心翼翼的追问,“你是谁?”
    双手抱着电话,亦诗紧紧贴在听筒边,屏着呼吸。“孔叔叔……我找他……他在吗,我是一一,我找孔叔叔……”
    等了一秒,两秒,甚至更久,等来一声叹气。
    看看手表,她那里正是半夜,一时不敢置信又感慨颇多,孔谦叹口气,不觉口气里充满疼爱,“一一……你怎么不睡觉……怎么给我打电话?”
    没有回答,只有淡淡的鼻息,很细很长,像是睡着了。
    “一一……?”
    隐隐的什么在波动,好一会儿才听见微微哽咽。
    “孔叔叔……我会……吹新曲子了……还考了一百分……”
    明明看不见,却想把她抱起来揉揉长长的黑发。她是哭了吗?可说的又是高兴的事情。不敢打断,一直听得心里酸酸的,确实好久没见她了。
    最后一次见面,她跑到楼外送他,在风里对他摆摆手,保姆拉着才不舍得回去。那是多久了?算不清日子,只好拿起相框细细端详。也许她又长高了,长大了,也或许,她还抱着娃娃,在风拂过的藤萝下独自说话。
    ……
    清晨,保姆像往常一样叫亦诗起床,推开卧室的门,床是空的。进去才见她蜷在床边几步的地毯上,怀里抱着一个精致的首饰盒,安稳的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