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十三章 弑君
雪,还在不停地下着。
此时的长恭,正快马加鞭朝着王宫而去,刚才破门而出的一刹那,九叔在她身后说了些什么,她完全没有听见,唯一的念头就是-----去见皇上。
柔弱的雪在破空而来的气劲之下向着门面直袭而来,点点微微刺痛。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吸进了无数的带着利刃的碎冰,轻轻的落在心上,细细密密的疼。
刚到了王宫门口,就有内侍像是等着她一样,将她迎到了皇上的寝宫内。
虽然她对皇上在自己的寝宫内接见臣子觉得有些不妥。但眼下的处境让她没有更多时间思索,于是,只是犹豫了那么一下,她就抬脚走了进去。
皇上看上去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在淡淡的烛光下,那瘦削的线条倒还显得温和了几分。见到长恭进来,他似乎并不意外,放下了手中的书卷,扯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长恭,你果然来了。”
长恭微微一愣,这是什么意思?皇上算准了她会来吗?
“皇上,不知河间王如何得罪了皇上?” 长恭抬眸盯着他。
皇上不以为然的一笑,“既然你来了这里,必定已经知道缘由了吧,”
长恭沉声道,“臣不敢擅自揣测,也不想听别人的胡言乱语,臣想请皇上告诉臣。”
“好,朕就告诉你。” 皇上的神色犹如这雪夜一般捉摸不定,“朕不过想和河间王妃拉拉家常,谁知道河间王气势汹汹进宫问罪,跟本不把朕放在眼里,如此不敬,你说,朕是不是应该杀了他……”
他的话还没说完,长恭一咬牙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皇上,您身为一国之君,大人有大量,请不要和我三哥……不,不要和河间王计较,河间王生性冲动,误会了皇上体恤臣子的一片好意,实在是该罚,但河间王是臣家中的当家之人,若有损伤,一损俱损,一荣俱荣。臣身为河间王之弟,愿意代兄受过,请皇上惩罚臣吧!” 说着,她连着重重磕了几个头,那白色玉石铺成的地面上赫然出现了几道血痕。
皇上似是轻轻叹了一口气,“高长恭,你和河间王果然是兄弟情深。”
“皇上,请饶了河间王这一次!” 长恭抬起头时,只觉得额角一片黏湿,她知道自己在流血,可是此时此刻,却是丝毫感觉不到半分痛意。
只要皇上能放了三哥,就算让她活活磕死在这里也无所谓!
“唉,你这又是何必,” 皇上起身走到了她的身边,弯下腰,居然伸出了自己的袖子擦了擦她额角的血迹,长恭大吃一惊,忙往后一缩,“皇上,臣不敢弄脏了您的衣服。”
“别动。” 皇上的眼神一暗,轻轻地擦着她的额角,小心翼翼,仿佛在擦拭着一件珍贵的瓷器,但这温柔的举动却令长恭如坐针毡,这样的皇上,实在是太反常了……反常的让人害怕。
忽然,她只觉得额头一凉,额前的刘海被他轻轻挑起,他直直地盯着她,眼底深处涌动着层层乌云,喃喃唤了一声,“翠容……”
长恭身子一震,瞳孔骤然一缩,脱口道,“皇上还惦记着我娘吗?” `
刚说完这句话,她就看到那黑暗无际的瞳孔中一丝冷意缓缓凝聚,令她仿佛感觉到空气中有一丝破裂的声音,就像冻结的薄冰遭遇外力时“咔吱”一声的断裂!
“我从来就没有忘记过她!” 他的黑眸腾的燃烧起一丝暗红色的幽火,血腥的暗红犹如一抹腥甜的血渍浸染在那双眼中。他的神情也开始随之狂乱,低吼道,“如果不是因为她,你以为你能活到现在吗!”
长恭按捺着心头的恐惧和震惊,忽然觉得这是一个套出皇上话来的好机会,于是强自镇定,又说道,“我娘最重视的人就是我,若是你伤了我,我娘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皇上的神色更加狂乱,那眼神像噬血的孤狼,“是,是!要不是当初拿你威胁她,她又怎么会顺从于我!”
长恭闻言心神大乱,怒不可遏的脱口道,“是你杀了她,是你杀了我娘!”
皇上一愣,蓦的,那噬血红瞳中狂暴的戾气犹如火焰般肆意燃烧起来,仿佛要吞噬一切阻碍之物,眉头一蹙,左手一用力,将她整个按倒在地,然后凑近她的脸,用一种变音的声调怒道:“高长恭,今晚就留下来伺候朕!”
长恭全身的血液倏的冲到头顶,猛一抬头望向他,在这样可怕的距离四目相对,让她无法呼吸……
------------------------------------
“你说什么?” 盯着他鸷猛冷骇的神色,她的心口像被烈火煎熬般,身体的体温在他森冷的注视下却忽冷忽热起来:一会仿佛如置熔岩,一会却好似坠入冰窟。
“朕的话你没有听清吗?” 皇上似乎又平静下来,唇边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从今天起,就由你来代替你娘的位置,朕不想再等下去了!”
长恭忽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席卷了全身,但还是缓缓开了口,“皇上,臣是男子,还是您的亲侄子。这种有违伦常,大逆不道的事,恕臣难以从命。”
“这些对朕来说,什么也不是!朕只知道你是翠容的孩子就够了。” 他那尖尖的下巴散发着刀刃般的光泽,“若要你三哥没事,今晚就留下来。平时你照常还是兰陵王,只要你乖乖听话,朕保证你的三哥会平安无事。”
长恭的心里一颤,那握紧的双拳不由松了下来。
该怎么办?她究竟该怎么办?
皇上低头盯着她,眼神迷离,喃喃道,“翠容,你一定想不到有这一天,你的孩子也会成为我的禁脔,我一直等着这一天,翠容,这就是对你的惩罚,对你想要杀死我的惩罚……”
长恭心里混乱一片,心知若是被他发现自己是女儿身,后果就更不堪设想,忽然听到皇上的话,不由又是一惊,脱口道,“你说什么,我娘杀你?”
皇上并没有理她,似乎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喃喃自语,“为什么,翠容,当初若不是你想杀死我,我又怎么会失手将你扼死……”
长恭的脑中轰的一声响,所有的思想仿佛全被炸成了碎片,在失去理智的那一瞬间,杀意陡然而生!她的手上用足了全力,如闪电一般的砍在了他的后颈上。
在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皇上已经面色苍白地倒在了一旁。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件无可挽回的事,虽然心里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但他毕竟是皇上啊,她高长恭竟然----弑君!
就在她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皇上,臣弟有事禀告。”
她的心里一喜,颤声低唤了一声,“九叔叔……”
高湛听着她声音异常,略一迟疑,就推门走了进去,并不忘顺手关住了门。刚进入内室,在看到倒在地上的皇上时,他的瞳孔骤然一缩,脸色变得铁青。
“九叔叔……我,我杀了他……”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一脸的无助和惊恐,“是,是他杀了我娘,他,他还想对我……”
高湛扶住了她的肩膀,沉声道,“长恭,别慌,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说着他弯腰去探了探皇上的鼻息,低声道,“他还没死。”
长恭一听他没死,不由稍稍松了口气,但高湛的脸色却是愈加凝重,指了指床榻上的软垫道,“把那个递给我。
长恭一时也不懂他的意图,只是将软垫交给了他,在接过软垫的一瞬间,长恭忽然发现九叔叔的眼中流转着那抹骇人的森寒和让人不寒而栗的残酷,
这种眼神……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高湛将那个软垫重重闷在了皇上的脸上,用尽全力的死死压住了他的口鼻,皇上似乎惊醒了过来,身子不停扭动,还发出了极轻的呜呜声,却惹来了对方更强而有力的攻击……大约又过了一会,皇上终于不再动弹了。
高湛这才缓缓放开了手,软垫从他的手中滑落,露出了皇上那张青紫的脸。他喘了几口气,似乎稍稍平静了一些,又伸手去探探皇上的鼻子,这才露出了一丝释然的神色。
长恭在一旁已经完全呆住了,只是愣愣看着汗水沿着九叔叔的额角流了下来……好半天,才喃喃唤了一声,“九叔叔……为什么?”
“皇上的性子你我都清楚,你若是惹了他,他一定会千倍奉还,等他醒了,就算是灭了你们全家也不是没有可能,至于你的小命,更是难保。” 高湛一脸的冷漠,“只有他永远不醒,才不会伤害你。”
“可是,九叔叔,这是弑君……” 她的心脏因强烈的刺激而收缩着。
高湛转过头看着她,正要说话,忽然发现了她额角的伤痕,脸色一沉,“这里是怎么回事?”
长恭摇了摇头,“我没事,可是九叔叔,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你杀了皇帝,你杀了他……”
“长恭,还记得你问过我的话吗?” 高湛抬眸看着她,“我说过,任何人。”
长恭愣在了那里,脑海里蓦的浮现出曾经的对话
“长恭,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的。”
“如果是皇上要杀我呢?”
“我说了,任--何--人。”
她的心里被说不清的酸涩和感动所充满,硬是将涌到眼眶里的液体生生逼了回去,想要说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却又觉得好像随时会和眼眶里的液体同时涌出来。
“九叔叔,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高湛的嘴角缓缓牵出一丝森冷诡异的微笑,眼里的温度却冰寒刺骨恍若来至最森冷的地底冰窟,“如今,当然是向天下诏告皇上驾崩,另立新君。长恭,等会无论我做什么,你只管在一旁看着就好。”
说着,他忽然紧紧搂住了皇上,发出了一声惊呼,“皇上,皇上,您怎么了!快来人!”
一眨眼间,从寝宫外犹如潮水般的涌入了不少人,整座王宫顿时沉浸在了一片慌乱之中。
望着嘈杂的人群,假惺惺哭喊的内侍和宫女们,故作伤心的九叔叔,长恭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真的,很冷。
天保十年,齐文宣帝高洋薨,时年三十一。
太子高殷于晋阳宣德殿即位,改年号为乾明,大赦天下。
=========================
一个月后。
这天夜里,长恭又像往常一样被噩梦惊醒了。她起身倒了一杯茶,咕咚咕咚灌了下去。最近也不知怎么回事,只要一睁开眼睛,之前弑君的一幕就历历在目。九叔叔将一切掩饰的天衣无缝,谁也不曾怀疑过他们,更何况,谁都知道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再加上对于这位残暴的天子的驾崩,几乎人人心里是窃喜不已,谁还会来追究哪里不对劲,早就欢天喜地的将太子高殷迎上了皇位。
不过,她不明白,为什么九叔叔多说了一个谎话。
作为皇上临终前见到的最后一人,从九叔叔口中说出皇上临终时令常山王高演照顾新君这条遗命,丝毫不让人觉得可疑,而且还颇得高演的母后娄太后的欢心。
而且,自从这件事之后,九叔叔和高演的来往就明显增多了。
“喂,你又睡不着了?” 小铁在她身后迷迷糊糊的发出了声音。
长恭笑了笑,“怎么,这才刚离开一会儿你就想我了?”
扑----一个软垫飞了过来,正好砸到她的头上。
“睡不着明天就让她们给你熬些红枣汤,光喝茶水有个屁用!” 小铁哼了一声,翻过了身去。
长恭无奈地摸了摸头,“女孩子家,别总是把这些粗话挂在嘴边。”
“我就喜欢,我本来就是山贼!“她还固执的还嘴。
“嗯,看来我得找人来好好教你四书五经了……” 长恭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小铁的脸一垮,立刻不再顶嘴。
长恭微微一笑,她知道这是小铁的死穴,每点必中。所以这个家伙在她面前几乎从来没有占过上风。
再次回到床榻上闭上眼睛之后,倒是一觉睡到了天亮。
邺城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长恭早早就换了官服,和几位哥哥一起去上朝了。
天还没有完全亮,朝阳还在层层云朵中若隐若现,天地白茫一片中揉着层层缕缕的淡金。长恭到宫里的时候,正好看到九叔叔和六叔高演踏雪而来,自从新君登基以来,高湛和高演一改往日的懒散,几乎是天天上朝,且关系好的非同一般。
让长恭感到纳闷的是,这在之前似乎完全没有半点征兆。九叔叔之深不可测是实在不是她所能想像的。
“长恭,”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高湛忽然朝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过去。
“九叔叔,怎么了?” 她随着高湛走到了偏僻处,只见他的面色比往日柔和了几分,低声道,“长恭,我已经派人将你母亲的尸骨和你爹共葬一处,只是为免事端,并未立碑。”
长恭心里一动,眼眶忍不住湿润起来,哽咽道,“九叔叔,多谢……”
“傻孩子,和我还客气什么。” 高湛的眼中掠起一丝笑意,“只怕委屈了你娘。”
长恭摇了摇头,“我娘原本就不在乎那些虚名,只要和我爹在一起,已经足够了。” 想到这里,胸口处好像有什么涌了出来,温热的液体顺着眼角流了下来……
“唉,堂堂兰陵王,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高湛伸手抹去了她眼角边的泪水,嘴角勾起一弘淡笑,刹那的光华,耀人眼,乱人心,还略透出些许宠溺,些许怜爱,些许好笑。
长恭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耳边只有九叔叔低低的笑声,心里忽然泛起了一丝温柔的感觉。 .
无论九叔叔怎样残酷,怎样心机深沉,对她,却永远是真心相待。
“长恭,在那儿磨蹭什么,还不过来。” 孝琬不耐烦的催促着她,示意她赶快随着他们一起进殿上朝。
高湛的眸光一暗,脸上的神色还是淡淡地,“过去吧,你三哥这性子,总有一天要吃亏。”
“九叔叔,那我过去了。” 长恭忙回转了身,往孝琬的方向走去。那晚孝琬被放回来后,追问了很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可是守口如瓶,把九叔叔教的话原原本本给说了一遍。
皇上是在闲聊中突然暴病而亡,这是她和九叔叔统一的口径。
这个借口是瞒过了很多人,但有一个人,是绝对没那么容易糊弄的。长恭的眼前忽然浮现出了恒迦那抹虚伪的笑容,从他每次看着她那意味深长的眼神里,她就知道他一定在怀疑。
不过,就算有怀疑,他也一定会当作不知道。明哲保身,才是他的处世之道。
长恭走进殿内时,一抬眼就看见了站在对面的恒迦。只见他朝她挽起了一个狐狸般的笑容,又望向了高高在上的皇帝。
长恭飞了一个白眼给他,也顺着他的目光望了过去。这位新君高殷,继承了高家男子美丽的容貌,年纪不过十六,自小师从汉人文官,因此行事作风,颇有儒家之风,举止温恭有礼,敦厚宽容,和先皇完全是两个极端。也正因为如此,辅从于他的一些汉人官员也在殿上的议事中占据了举足轻重的地位。
不过,在高殷小时候,先皇为了锻练他的胆量,让他亲自动手砍下死囚的首级,高殷心善,不肯砍下死囚的首级。结果高洋大怒,亲自动手用马鞭重打。受此惊吓高殷因此而心悸气短,口舌不便,精神也时常昏沉紊乱。
所以,有时好好上着朝,皇上也会因病发而早早退朝。
在今天的朝会上,高殷拜常山王高演为太傅,拜长广王高湛为太尉,对两位叔叔的荣宠不言而喻。两位亲王在叩谢圣恩互相交换了一个微妙的眼神,正巧被长恭看在眼里,她下意识的望了恒迦一眼,果然不出她所料,恒迦的目光也正若有所思的注视着他们。
长恭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安,两位叔叔似乎有什么不妥……
“杨丞相,朕打算驾临芳林园,亲自检录囚徒,给予那些轻于死罪的人不同程度的减免罪刑。你觉得如何?” 皇上缓缓开了口。
身为右丞相的杨愔在先帝再世时就颇受倚重,尽管无缘无故的经常被鞭打虐待,但他对先帝倒是一直忠心耿耿。先皇下葬之时,众臣虽然号哭,却全是有声无泪,只有杨愔涕泗滂沱。
“皇上仁德,臣以为不但应该如此,最好还能分命使者巡视四方……” 杨愔上前了一步,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他们又说了些什么,长恭完全没有在意,对她来说,商议这些民生琐事,还真不如让她去打一仗来得干脆。至于什么儒家的那一套,她更是不感兴趣。
因为连日来都睡眠不足,她居然站着站着就闭上了眼睛,这杨丞相的声音还真让人昏昏欲睡啊……
“长恭,长恭……” 一阵喊声忽然从耳边传来。她蓦的被惊醒,第一个反应居然是她正身处自己的房间里,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道,“小铁,快掌灯,我得起来上朝去了!”
话音刚落,她就意识到不妙,一睁开眼,只见众人都一脸抽筋的看着她,沉默了片刻后,终于有几个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高长恭,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上朝时睡觉,对皇上如此不敬,该当何罪!” 一位个子瘦小的官员低声斥道。
“皇上,长恭他并不是有心……” 孝琬急急开口
恒迦忽然上前了一步,“皇上,长恭他心系国事,急切想为皇上分忧,昨夜与我相谈至半夜,所以才有此失态行为,望皇上见谅。”
[ 本帖最后由 尐潴潴 于 2008-6-18 16:12 编辑 ]

最新回复
尐潴潴 (2008-6-18 16:35:36)
“回皇上,臣等觉得在军队方面是否也该整顿一下?如果全国军队中七十岁以上的军人都能被授予名誉职衔,武官中六十岁以上的和衰老病弱不堪派遣任用之人,统统放归乡里,免除兵役。对鼓舞军中士气未尝不是一件坏事。” 恒迦微微一笑,不慌不忙的说道。
皇上点了点头,表示赞许,叹道,“原来如此,兰陵王和中书令为国忧心,真是辛苦了,此建议甚好,朕即日就下令实施。”
长恭有些惊讶的抬起,这不是她的错觉吧?一向只顾自己的狐狸在帮她开脱诶,而且,他在皇上面前说起谎话居然都不眨一眨眼的。她想着想着又不禁有点好笑,忍不住将目光投向了他。几线初升的阳光穿过金光闪烁的琉璃飞檐,穿过古朴幽深的沉沉长廊,落在那个临江照水一般的身影上,将那抹优雅温润的笑容映照得象春光一般明媚。
“众卿家,朕今晚会在北宫设宴,到时你们都过来吧。不过……” 皇上的目光一转,落在了孝琬身上,似是随意的又说了一句,“河间王不得入内。”
孝琬脸色微变,但还是回了一句,“臣遵命。”
长恭见三哥受了委屈,不由有些窝火,刚想说些什么,只见恒迦冲他轻轻摇了摇头,并且使了一个眼色。
退朝之后,孝琬因自己不知哪里得罪了皇上而闷闷不乐,孝瑜劝了他几句,因有事跟着高湛和高演先行一步。长恭也摸不着头脑,一见三哥不高兴,她对这小皇帝也不由多了几分怨气。
“河间王,你还记得北宫曾经发生过什么事吗?” 恒迦在一旁笑了笑,随手掸去了落在肩上的一瓣红梅。 :
孝琬略一思索,脸上隐隐有伤痛浮动,“此处是先父遇刺之所。”
“世人都知河间王是难得的孝顺,在文襄皇帝过世后,还专门请画师画了他的像,时时对泣,试问如果河间王去了北宫参加宴席,不是会触景生情吗?皇上正是考虑到你的心情,才不让你去的。” 恒迦的黑眸内潋潋流动着幽幽星光,仿佛洞悉一切却慵懒的置身事外。
孝琬一愣,忽然垂下了眼帘,轻轻笑了起来,“原来皇上他……”
“原来皇上还有这么细腻的心思。” 长恭也不由轻声感慨道。
“当然了,像你这样上朝都惦记着你家小媳妇的人,是不会明白的。”
“喂……” 长恭不爽的抬起头来,正好撞进了恒迦那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正扬起了一抹恬淡优雅、妖魅惑人的笑容,美得简直是触目惊心。
“瞧你的头上都开花了。” 他忽然伸手拂去了她头顶上的梅花瓣,手指过处,仿佛如烟般轻柔和洵的微风拂过发间,风中飘来了淡淡的梅香……
第一卷 第三十四章 暗流涌动
不知不觉中,邺城的春天又到了。
刚一开春,高殷就下令减轻百姓的徭役赋税,拜高演为太师、录尚书事,拜高湛为大司马、并省录尚书事。这样一来,高演和高湛实际就控制了齐国的军政大权。位高权重,一时无人出其左右。
此外,他还分命使者巡视四方来征求行政得失意见,视察各地风俗,关心百姓疾苦。因此在百姓眼里,他实在是位不可多得的好皇帝。
但是,正因为两位亲王的势力越来越强大,尚书令杨愔、尚书左仆射平秦王高归彦、以及黄门侍郎郑子默这几位颇受高殷倚重的重臣,都对高演和高湛心生猜忌,也在皇上面前说了不少他们的不是,惹得两位亲王甚是不悦。两方势力渐成水火之势。
长恭奉皇命在并州巡查时,收到了孝瑜的书信,得知了长广王妃产下一子的消息。虽然为九叔叔再添一子而高兴,但心里却也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一回到邺城,她就匆匆去了长广王府道贺。
长广王府,夏有浮莲,秋有红叶,冬有寒梅,而春天,则是满树的梨花白。
长恭一踏进王府,就听到了不远处传来的孩子的哭声。她循声望去,只见在绽放一树雪白的梨树下,王妃正抱着一个婴儿轻声细语地哄着,在她的身旁,高湛正凝视着婴儿,脸上浮现出了一抹罕见的温柔之色。男子气度华贵,清冷似月,女子眉目如画,妖媚无双,此情此景,犹胜巧夺天工的画卷。
长恭站在原地没有动,心里那种说不出的滋味又涌了上来,自己的出现,好像打破了这份难得的和谐。
高湛忽然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蓦的抬起头来,在看到长恭的那一瞬间,愣在了那里,很快,他的茶色眼眸内掠过了一丝惊喜……
“九叔叔,九婶,恭喜了!” 长恭挽起了一个纯粹的笑容,快步走到了王妃面前,弯腰去看那个孩子,只见那个孩子完全继承了高家男子的美貌,尤其是那双滴溜溜的大眼睛,可爱之极。
“九婶,你好能干,你怎么能生出这么可爱的小孩!” 她惊喜的叫了起来,刚才那一丝异样的情绪早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王妃掩嘴一笑,“这傻孩子,说什么呢。”
“长恭,什么时候回来的?” 高湛的语气还是淡淡的,但嘴角明显带着发自肺腑的笑意。
昨天刚回来的,九叔叔,这个差使可真不好当,我的骨头都快散架了,比打仗还累。” 长恭大大咧咧往石凳上一坐,又忍不住去逗那个孩子。
“刚回来也不休息休息。” 高湛微微蹙起了眉。
“我这不是急着想看我小堂弟嘛。” 长恭眨了眨眼,“对了,九叔叔,起了名吗?”
“起了。就叫高俨。”
“小俨……好名字啊。” 长恭歪着脑袋仔细又看了看他,忽然咦了一声,“九叔叔,小俨的眼睛不像你是茶色的哦,”
王妃笑了笑,“我看这孩子的眼睛乌黑灵动,倒有几分像长恭。”
她刚说完,忽然留意到自己丈夫那意义复杂的目光忽然就溶化了,象耀眼的冰雪瞬间融化在三月的阳光,还带着一抹和风般温和轻暖的笑容——
她的心忽然往下一沉,王爷从第一眼起就对这个孩子格外喜爱,难道就是因为……
心,继续往下沉,好像沉入了一片深深的黑暗之中。
此时的王宫里。
几位重臣正在御书房里向皇上进谏。
“皇上,如今两位亲王位高权重,太皇太后对常山王更是一向纵容,臣还听说常山王和长广王一直在培植自己的势力,恐怕有不轨之心。” 黄门侍郎郑子默一脸忧心的说道。
高归彦也立刻接了上去,” 郑大人说的对,皇上,再这样继续下去,恐怕会造成大患。”
高殷面露犹豫之色,“两位言之有理,但先皇嘱咐六叔辅佐朕,朕不能违背先皇之命。” .;
“皇上,依臣看,那长广王比起常山王来,更加危险,若是两人有狼子野心……” 郑子默脸色一敛,“请皇上三思。”
高殷有点为难得望向了最为信赖的杨愔,“杨丞相,你有什么建议?”
杨愔上前了一步,“依臣所见,最好速速除去这两位亲王,以绝后患。”
高殷脸色微变,立刻摇头,“这怎么行,那两位是朕的亲叔叔!”
“皇上,” 杨愔的语气中带着不可质疑的坚定,“如今两位亲王兵权在握,一旦要谋反,我们就完全处于下风,如果不杀了他们,皇上完全没有能够平安的可能。皇上,切切不能心软啊。”
高殷沉默了片刻,还是摇了摇头,“此事,朕办不到。”
“皇上!” 杨愔焦急的喊道。
“杨丞相,你还是去和诸大臣详细商议别的方法吧。” 高殷从御座上站起身来,“朕有些不舒服,你们也都回去吧。”
在众臣离开书房的时候,高殷又说了一句,” 过几日就是六叔的长子百年和斛律丞相的小女的婚事,众卿家别忘了去常山王府道贺。“
出了御书房,杨愔长叹了一声,“皇上过于心善,太重亲情,不知周围虎狼环伺啊。”
“杨丞相,既然皇上不忍心杀了他们,或许我们可以想个方法让他们离开邺城,削弱他们的权力。” 郑子默低声道。
杨愔点了点头,” 我们再好好商议商议吧。“
-----------------------------------
常山王的长子娶亲,且要娶的媳妇的又是战功赫赫的斛律光的女儿,这门当户对的强强联姻,成了开春以来邺城被谈论最多的事情。
婚礼的那一天,邺城是个难得的好天气。阳光明艳艳的毫不吝啬的绽放出那道道金光,云朵犹如柔软的洁白羽毛闪烁在湛蓝色的帷幕上,纯静而澄澈。
常山王府门口,早就是车水马龙,热闹非凡。这朝中上下,谁不知常山王的风头正健,就连皇上也亲自前来道贺,又有谁不争着来巴结一下。
长恭随同家人到了常山王府的时候,正好见到恒迦从对面的牛车上下来,只见他今天一袭绯绿色胡衣,容姿皎洁,温雅如玉,细碎的阳光映在他白皙的脸上,仿佛小心翼翼地覆上了一层淡金。
“恒迦,恭喜恭喜。” 她朝着他绽放了一个大大的笑容。不管怎么说,今天也是他妹妹的好日子,表示一下祝福还是应该的。
恒迦的脸上挂着那抹永远不变的笑容,微微点了点头,走了过来和孝琬他们说了几句客气话。不知为什么,长恭觉得他似乎并不开心,相反,那笑容底下好像还流动着一抹几不可见的担忧。
“长恭,这么早就来了。”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她的身后传来,她的眼睛一弯,睫毛下流泻出难以遮掩的欣喜,转过头去,只见一辆装饰考究的牛车旁,正站着长广王高湛。王妃抱着小俨小鸟依人般地依靠在他的身边,一手还牵着闹个不停的小刚,
“九叔,九婶,你们也来了!” 长恭的目光停留在小俨身上,情不自禁地露出了一个宠爱的笑容,“小俨睡得可真香,这样都能睡着。”
高湛淡淡道,“这有什么奇怪的,他的堂哥在上朝时都能睡着。”
长恭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头,“九叔叔,连你也取笑我!”
王妃正在惊讶于高湛的玩笑话,忽然见他微微笑了起来,就象昙花盛开的一瞬,绽开在虚幻与现实的中间,使人痴迷而恍惚,浑然忘却了周围的一切。
这样的笑容,是她从来不曾见过的。
“长广王,王妃,” 恒迦也走过来了行了个礼,又望了一眼长恭道,“还不进去吗?你两位哥哥已经进去了。”
长恭无奈的翻了个白眼,“我又不是小孩子,还怕我丢了不成。”
“我的话已经传到了,到时被你三哥埋怨你可别怪我。” 恒迦笑了笑,转身就走。
长恭连忙和高湛说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一边还喊着,“狐狸哥哥,你等等我嘛!”
” 说了不许叫我狐狸!”
“王爷,这斛律家的公子和长恭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倒是不错,只可惜我们长恭不是女子,不然可真又是一桩门当户对的好姻……” 王妃想趁着王爷高兴说些轻松的话,没想到话说到一半,就见王爷唇边的笑意早已消失,那冰冷的目光仿佛将她全身的血液冻结了起来,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了。
“胡说八道什么。” 高湛冷冷看了她一眼,“还不进去。”
说完,他就径直顾自己走了进去。
王妃咬了咬嘴唇,拉起了小仁纲急急追了上去。
夜晚来临的时候,喜宴也开始了。装饰华丽的常山王府内一派喜气洋洋,庭中熊熊的燎火和烂若火树的华灯将王府映照的犹如白昼。群臣身着华贵的衣装向一脸笑容的常山王道贺,今天的新郎高百年更是意气风发,满面春风,显然对这桩婚事十分满意。
“昌仪这丫头,终于也嫁人了。” 恒迦望着笑得合不拢嘴的妹夫,低声说了一句。
“我看这高百年长得眉清目秀,又是六叔的长子,和昌仪倒也相配。” 长恭对那位女孩也有点印象,不过她生性文静,并不经常从屋里出来,所以对她了解并不多,只知是个斯文羞涩的美人。
“相配……” 恒迦的眼中掠过了一丝怅惘。
“恒迦,你在想什么?” 长恭忍不住问出了口。
恒迦斜斜瞥了她一眼,脸上早已恢复了那抹狐狸般的笑容,“我在想,不知哪天你才能嫁出去……”
话说到一半,恒迦忽然意识到自己失言,立刻噤声。
长恭忽然听到他说了嫁这个字,不由也是一惊,正慌乱的时候,又听他那带着调侃的声音响起,“瞧你这比女人还女人的容貌,说是嫁一点也没错吧。”
长恭这才松了一口气,瞪了他一眼,“你还说我,你看,你妹妹就成亲了,接下来就该轮到你了吧,斛律公子,多少女眷的目光都在恶狠狠地盯着你啊。”
恒迦扑哧一笑,“怎么都被你说得像恶狼似的。你难道没看到,刚才一大半的女眷的眼神,那可都是围着你打转啊。”
长恭哼了一声,朝他眨了眨眼,“ 说不定等会皇上就亲自给你指婚,哈哈!” 话音刚落,额头上就挨了一下。她皱着眉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低声道,“好啊,狐狸哥哥,你居然动手,小心你的好名声全都毁了,哼哼……”
婚宴上,众人俱是满脸笑意,相谈甚欢。只是,这其中,多半都是些言不由衷的话语。长恭也没闲着,一会儿和两位哥哥说几句,一会儿和恒迦斗个嘴,一会儿朝九叔叔那边瞄几眼,忙得不亦乐乎。
六叔府上的厨子做的醋菹鹅鸭羹也极其美味,长恭不知不觉喝了好几碗。
席间,一向擅于诗词的河南王高孝瑜还即兴做了一首贺诗。
昌仪年十五,来聘百年家。
婿颜如美玉,妇色胜桃花。
带啼疑暮雨,含笑似朝霞。
暂却轻纨扇,倾城判不赊。
诗还不错,再加上人人知道他和长广王的关系一向亲善,所以立刻迎来了一片称赞声,将此诗夸的天上有,地下无。长恭虽然对诗词不怎么在行,但细细听来,倒也觉得别有韵味,对于大哥的才华,她一向佩服的五体投地,只不过,她实在是让大哥太失望了,别说做诗,每次那乌七八糟的解释都会让大哥吐上三升血。
皇上看上去心情也不错,和大家拉了一会家常后,忽然将目光停留在了恒迦的身上,缓缓开了口,
“斛律丞相,如果我没有记错,中书令也有一十八了吧?”
斛律光应道,“回皇上,犬子恒迦今年正好一十八。”
皇上温和地笑了笑,“斛律丞相,朕的八妹义宁公主今年正好十五,性格温良,和中书令倒是般配的一对。”
斛律光刚想说话,忽听恒迦已经开了口,“回皇上,义宁公主有恭良之德,窈窕之姿,臣不过是一小小中书令,是万万配不上公主这样的金枝玉叶的。”
“恒迦……” 斛律光对于儿子的拒绝倒有几分惊讶,知子莫若父,身为父亲的他,最清楚儿子的处世之道,这样直接了当的拒绝在之前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
皇上倒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了一丝释然的笑容,“中书令,如果是这样,你就更不必担心了。义宁她,其实早就对你……”
皇上的话没有说完,但接下来的意思已经表达的清清楚楚了,义宁公主早就对恒迦芳心暗许了。也就是说,恒迦没有再拒绝的借口。
长恭自然也清楚这个道理,不过,她更清楚恒迦不想娶那个公主。于是,她朝着九叔叔使了个眼色,让他帮忙说几句推脱的话。
高湛留意到她的眼神,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还真的从席间站起了身,清了清嗓子道,“皇上,依臣所见,这的确是一门千载难逢的好姻缘。不如就趁今天为这对良人指了婚,喜上加喜。”
长恭皱了皱眉,九叔叔这不是在帮倒忙吗!
高湛的话一出口,众人也纷纷应和起来,皇上笑了笑,道,“喜上加喜,长广王说的是,既然这样,朕就将义宁公主指……”
“皇上,臣才疏学浅,的确是是配不上公主。” 恒迦出乎意料地打断了皇上的话,“不过皇上的一番美意和厚爱,臣感激涕零,但在皇上指婚前,臣还有一事想交代一下兰陵王。”
长恭听他忽然叫自己的名字,不由有些惊讶。只见他转过头,一双黑眸笑意盈盈,“长恭,我藏在那里的几房妾室就要你帮忙照顾了,对了,还有流花苑的小夜姑娘,也要麻烦你照看一下了。”
嘎嘎----大家好像同时听到了乌鸦飞过头顶的声音……几房妾室,还有流花苑,那可是邺城最有名的烟花之地……这怎么能和斛律恒迦联系起来?
“恒迦,你说什么,你竟然……” 斛律光在愣了半天后第一个反应过来,震惊的连话都说不连贯了。
“恒迦,你倒好,这么就算撇清关系了吗?” 长恭忽然站起了身,露出了一副你很不识相的表情,“平时不都是我在帮你照看着,我告诉你,你要是休了她们,那十七八房小妾保证立刻上吊,你自己看着办吧!”
“长恭,你知道?” 斛律光一见长恭承认,更是深信不疑,气得脸色发青,怒道,“好啊,斛律恒迦,你……你……”
“斛律叔叔,你也别怪他了,人不风流枉少年嘛,他不就是怕你生气才金屋藏娇的,” 长恭似是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又朝向高殷道,“皇上,中书令为人无可挑剔,这唯一的缺点就是-----唉,只怕还真委屈了公主……”男人风流并没有什么,有几房小妾更不稀奇,但如果这是未来的驸马人选,就似乎有些……
“长恭所言极是!” 斛律光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皇上,劣儿实在太令臣失望了,万万配不上公主,请皇上收回呈命!”
高殷的脸色也颇有几分尴尬,正有点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忽听长恭又说道,“皇上,今天这大好的日子,我们应该好好恭喜六叔才对,这些事不如以后再议,况且义宁公主这天仙般的人物,择婿之事更要慎重才好。”
高殷连忙点了点头,顺着长恭的话说道,“兰陵王言之有理,此事以后再议吧。”
长恭挑唇一笑,瞥向了恒迦,只见他露出了一抹释然的神色,不由又暗暗好笑,没想到狐狸会用这招抗婚……只怕他以后就多了个风流花心的风评了,唉,也不知有多少少女要伤心了。狐狸这次付出的代价可不小
喜宴结束之后,一出了常山王府,长恭赶紧找了个机会将恒迦拖到了一个隐蔽处,笑嘻嘻地问道,“恒迦,你什么时候藏了十七八房小妾啊。”
恒迦微微一笑,“你不是一直在帮我照看着吗?我那各位夫人都可好?”
长恭再也忍不住,格格的笑了起来,还顺手拍了他一下,“你呀,就这么不想娶公主?这在别人看来可是美事啊,保证你立刻平步青云……对了,我说你平时最爱装出那副假模假样了,怎么今天怎么破例了?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大家眼里就不再是完美无缺了。”
恒迦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有的事,已经过了我能伪装的界限。”
“啊呀,是谁说的义宁公主有恭良之德,窈窕之姿,这么完美还入不了你斛律公子的眼?” 长恭好不容易逮到了一个讽刺他的机会,所以说的不亦乐乎。
“恭良之德,窈窕之姿,却不是我喜欢的。” 他脱口道。
长恭眨了眨眼,“来来来,告诉兄弟,你喜欢的是那哪种姑娘?我也帮你留意着,不会真是小夜那种吧,哈哈!”
恒迦望着她的笑容,脑海中却不知为何出现了在关外的那副画面。
盐巴一样的雪子随着怒吼的北风散漫的朔飞,穿了一身血染铠甲的少年策马而立,却自有一段飘逸出尘的风度,衣如烈火人如美玉,黑发红衣翩跹曼舞,马蹄下腾起阵阵雪雾——斯人斯景,恍如天上海市蜃楼。
“这次我可是帮你撒了谎哦,狐狸哥哥,好好想想怎么报答我的大恩大德吧。” 长恭不依不饶的说道。
“对啊长恭,你帮我说了谎,这可是欺君之罪,知不知道?”
“啊,那怎么办,你赶紧去找个十七八房小妾吧,不然哪天皇上追查起来,我俩就完蛋了!”
“嗯,这个重任就交给长恭你了。”
长恭的嘴角一抽,正想瞪他一眼,却发现他正含笑望着自己,
那样的目光,又正在那样的距离和高度看着她,
象初春的阳光,落在耳边的发际,带着微微的灼热,温暖而妖娆——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还带着种润物无声般的温柔。
第一卷 第三十五章 杀机
春天快要过去的时候,从常山王府里传出了斛律昌仪有喜的消息,众人纷纷又前去恭贺,皇上也赏赐了许多珍贵的礼物,荣宠更胜从前。倒是长广王高湛,虽然权高位重,但人人知道他性子凉薄清冷,所以就算有心巴结,也不敢贸然上门。
这邺城上下,唯一一个能长驱直入长广王府而不必经过通报的人,就是高湛的侄子----兰陵王高长恭。
尐潴潴 (2008-6-18 17:07:09)
“你前几天不才刚见过他,怎么看得出胖瘦。” 高湛好笑的摇了摇头。
” 我当然看得出啊。“长恭嘻嘻一笑,又道,” 对了,九叔叔,昌仪这丫头也有喜了呢,看来她和百年感情应该不错吧。“
高湛笑了笑,” 傻孩子,就算没感情,他们也会有孩子的。“
” 若是我,才不会和不喜欢的人成亲。“长恭忽然脱口道。
高湛的笑容微微一敛,“长恭有喜欢的人了吗?”
长恭一愣,立刻又笑了起来,“当然有啊。我喜欢大哥,三哥,喜欢大娘,喜欢阿秋,喜欢很多很多人啊……“见高湛的眼底掠过了一丝失落,又眨了眨眼道,“当然,最喜欢的就是九叔叔了!”
高湛轻轻笑了起来,“尽和我插科打诨,你能和这些人成亲吗,傻孩子。”
长恭捏了捏高俨的小鼻子,道,“九叔叔,其实我也不想成亲,这样不也挺好的。恒迦比我大了两岁都还没成亲呢。”
高湛听到恒迦这个名字时牵动了一下嘴角,“长恭,你觉得恒迦此人如何?”
长恭想了想,笑道,“他呀,是个太聪明的家伙,又自私又胆小,不过……” 她忽然想起了那个雪夜,那罐暖至人心的热水,脸上不由露出了几分柔和,“不过,他也算是个好人。”
高湛望着她嘴角的浅笑,紧紧握住了手中的杯子,淡淡的水雾从杯中萦绕而起,令他感到眼前有些模糊,似乎看不清她的容颜。
“九叔!” 不远处忽然传来了孝瑜的声音,只见他匆匆朝这个方向走来,平日里处惊不乱的脸上带着一抹惊慌。
“大哥,怎么了?” 长恭将小俨还给了侍女,忐忒不安的起身问道。
孝瑜并没有回答她,而是径直走到了高湛面前,沉声道,“九叔,刚才我从宫里探听到消息,杨愔上奏皇上,让皇上封您为大司马和并州刺史,封常山王为太师和录尚书事。皇上已经准了奏,九叔,等圣旨一下,您就要离开邺城,去并州就职了!”
长恭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响,扑通一声又坐回了石凳上,下意识地抓住衣襟,左胸传来的痛楚让她的动作变得迟缓。
快要,无法呼吸了。
“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杨愔他们早就想把我们赶出邺城了。” 高湛倒并不惊讶,悠然自得地抿了一口茶,“并州刺史,也是个美差啊。”
长恭又蓦的站起身来,“九叔叔,我进宫去见皇上!”
“长恭,别冲动,” 高湛一把拉住了她的衣袖,“皇命难违,再说并州离这里又不是很远……”
“九叔叔,我不要你走。” 长恭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一想到九叔叔要离她而去,想到不能再见到他,想到不能再听见他的声音,只要想那么一点点,都会伤心,都会觉得有什么东西像冰锥一样在胸膛里扎着自己。
“傻孩子……” 高湛的眼中掠过一丝不忍,仿佛想说什么,又被他强自按捺了下来,恢复了冷淡的语调,“行了,你先回去,我和你大哥,还有些事要商量。”
“九叔叔……”
“先回去。”
长恭呆立了一会,终于还是转身走了出去。
看着长恭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孝瑜开口问道,“九叔,您已经有对策了是不是?”
高湛冷冷一笑,“这道圣旨来得正是时候。”
孝瑜垂下了眼睑,“九叔,为什么不告诉长恭?”
“孝瑜,你忘了吗?长恭他,和我们不是同一类人。” 高湛的眼中流转着一丝无奈,“所以,有些事还是不让他知道更好。”
孝瑜没有说话,半晌,又问了一句,“九叔,你和六叔打算何时动手?”
高湛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当然是等着皇上下了圣旨。”
“九叔……” 孝瑜欲言又止,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您等那个位置已经等得够久了。”
“这么久都等了,也无所谓再等一阵子了。”高湛露出了一抹高深莫测的神色。
二人不再言语,静静地望向天空中那一轮皎洁的明月。
琉璃夜,月色迷离。
========================
长恭茫然的出了门去,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就这样没有目的的走了很久,一抬头,才发现自己居然走到了斛律府的门口。
她自己也吓了一跳,怎么会莫明其妙的走到了这里,要知道,这些天她可都是绕道而行,生怕被斛律光追问恒迦那十七八房小妾的事。
才刚转身,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怎么来了就走?”
她回过头,只见恒迦正跨过门槛,一脸的笑意盈盈。
长恭想了想,忽然伸手拉起他就走,“是兄弟就去陪我喝一杯!”
“去哪儿喝?” 恒迦也有点摸不着头脑。
“流--花---苑!”
流花苑当然是没有去成,理由很简单,长恭身上没带多少钱,而恒迦干脆是分文不带。这两位大人,一位是堂堂的王爷,一位是官运亨通的中书令,两人居然只能在小酒馆喝上几碗水酒。
长恭也由此又给恒迦多加了一个评价,吝啬的狐狸。
她在小酒馆坐下之后也不说话,先灌了一大碗水酒,当她想喝第二碗的时候,被恒迦夺了过去。
“长恭,你不是不知道自己的酒量,等会儿醉了我可不送你回家。”
长恭一愣,忽然喃喃道,“九叔叔要离开邺城了。”
恒迦听了只是轻轻一笑,喝了一口酒,慢条斯理地说了一句,“放心吧,你九叔叔一定走不成。”
长恭一愣,“什么?”
恒迦的黑眸闪动着深不可测的光芒,又重复了一遍,“他一定走不成。”
半个月后,皇上的圣旨果然下来了了。常山王和长广王接了旨后,并无半点怨言,立刻收拾了东西准备上路,不过在临出发之前,两位亲王在尚书省大宴群臣,以作践别。接到了两位亲王的邀请,杨愔等人也打算一起去赴宴。唯有郑子默阻止他们道:“这事难说,不能草率行事啊。”
杨愔却不置可否,“我们身为重臣,怎么可能不去参加常山王赴职之宴呢?就算是有危险,但不去亦未必終生。”
听了他的话,郑子默也无话可说,只得跟着他们去尚书省赴宴。
宴席之上,宾主气氛融洽,并无任何异常,倒是长广王高湛一改往日的清冷,破天荒的和贵族大臣们行起了酒令。杨愔几人也在这种轻松的氛围下,也渐渐放松了警惕。酒过三旬,正好轮到了杨愔行酒令。
高湛站起身来, 亲自走到了杨愔面前,斟著双杯,笑道,“杨丞相你是两朝勋戚,为国立功, 理应多敬一觞。”
杨愔连忙站起身来,接过了酒杯正要说话,忽见高湛眼中隐隐透出些许骇人的丝丝杀气,心里知道不妙,果然,只听高湛忽然说道,“捉酒,捉酒,为何不捉?”
他的话音刚落,忽然从录尚书后房后冲进了几十个彪形大汉,如虎似狼的一把将楊愔拿住,另外几人一见大事不好,想走也来不及了,有的刚到门口又被拽了回来,杨愔一党一网成擒。
杨愔被棍棒狠狠打了好几下,鲜血直流,他挣扎了几下,厉声叱道:“你们这些王爷准备谋反,要杀忠良之臣吗?尊崇天子,削弱诸侯,一片赤诚都是为了国家,不应该到这种地步!”
高演本就有些心虚,被他这么一说,心中倒也有些触动,居然犹豫起来,想要放了他们。
“六哥,万万不可。” 高湛见他心存犹豫,连忙阻止道,“现在放了他们,后患无穷。”
高演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这时,尚书省内已经乱作一团,两位亲王干脆带着杨愔等人直闯进了王宫,宫内外的士兵都已经听令于两位亲王,所以一行人得以长驱直入皇上高殷所在的昭阳殿。
高殷一见这个架势,心里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倒还保持着一脸的冷静问道,“两位亲王,这么晚来为了何事?”
就在这时,太皇太后也驾临了昭阳殿,事情变得有些微妙了。
高演一见母亲到来,胆子就更大了,于是按照高湛所教的方法,操起了一块石砖就砸在了自己的额头上,顿时鲜血就流了下来,
太皇太后心疼万分,急忙上前去搀扶这个最心爱的儿子。
高演推开了她的手,上前了几步,在高殷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沉声道,“臣和陛下你骨肉相连,而杨愔等人却想专占朝政之权,为自己作威造福。左右的王公大臣,都因恐惧而叠足不前,本来都是唇齿相依,现在却被用作作乱的助力,如果不早点解决此事,必定成为宗庙社稷的危害。臣和高湛等人都以国事为重,今天一起抓杨愔等入宫,不敢上刑或者杀戮,但专断独行的过失,罪该万死。”
高殷静静地看着他,什么话也没说。
太皇太后心疼儿子,连忙劝道,” 皇上,常山王根本没有逆反的想法,只不过是被逼到这份上。“
高殷还是不说话,高演见状,又连磕了好几个头。
太皇太后的脸色发僵,终于忍不住对着皇上怒道,” 为什么不安慰你叔叔?你非要你叔叔磕死在你面前才甘心吗?“
高殷心里明白自己已经大势远去,六叔不过是在演一出戏,想到这里,他忽然笑了笑,“叔叔啊,即使你要我的天子之位,我也不会有半点舍不得,何况那些汉人大臣呢?只希望你能饶过侄儿我的性命。我自己离开这个昭阳殿,这里的事情随便你怎么处理。”
说罢,他居然就这么甩甩手走了出去。
高演一时也没料到小皇帝这样干脆,望了望一直冷眼旁观的高湛,低声道,” 九弟,接下来该怎么办
高湛浅笑如冷月清辉,” 那就按照皇上所说的做。皇上刚才下了旨,诛杀杨愔等人。
高演一愣,立刻明白过来这是九弟让他用高殷的名义杀了杨愔等人,干干静静撇清了关系,还得了个清君侧的名声。
“另外,接下来的事,就要看太皇太后了。” 高湛意味深长的看了看她。
太皇太后露出了一抹复杂的神色,“你们一个是我亲儿,一个是我亲孙,手心手背都是肉,如今事已至此,这天下,就让常山王坐吧。只是,” 她担忧的望了一眼高殷离开的方向,“你们千万不可伤他性命。”
“母后,他是我的亲侄子,我怎会伤他性命。” 高演连忙答了一句。
太皇太后面露倦色,“记住你说过的话,若是你伤了他性命,我定不原谅你。”
两个月后,太皇太后废仅即位不到一年的高殷为济南王,享一郡的俸禄,让大丞相常山王高演登基。高演于晋阳宣德殿宣布继位,大赦改元,高殷移居别宫。高演重新把太皇太后封为皇太后,原来的皇太后封为文宣皇后。
所幸高演即位后也是个英明的皇帝,统领国务,政治清明,齐国上下,呈现出了一片太平景象。在登基之后,高演长居于晋阳,而长广王高湛就镇守在了邺城。
在一切平息下来之后,春天终于还是过去了,高府庭院里枝桠顶端的叶子仿佛被重新漂染过,弥漫出浓重的深绿气息。此起彼伏的蝉声中,夏季带着潮湿燥热的色泽渐渐走近…… 最近几天下了好几场大雨,清风徐来,吹拂着池水中荷叶亭亭如盖,在一片碧绿之中,偶而有几朵粉色的花苞若隐若现。青蛙叫过一两声,从这片荷叶上蹦跳到那片荷叶上,热闹的很。
-------------------------------------
此时的长恭正躺在湖边的小船上,双手交叉叠在脑后,望着天边流云变幻着不同的形状,心情也随之不停起伏。从得知晚宴兵变的那一刻开始,她就明白了九叔叔是早有计划。
只是,她没有想到,这件事比她想像的更加严重。
如果她没有猜错,六叔和九叔叔,早就有谋反之意了。
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有些莫名的烦躁,随手扯了一片荷叶下来遮出了自己的脸,一股荷叶的清香传入鼻端,让她的心情略微舒畅了一些。
就在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只听“砰!” 的一声,一粒小石子不偏不倚的弹到了她的手上。
她一把扯开了脸上的荷叶,怒冲冲地瞪向了那个敢惹她的人!
只见大片大片碧绿的柳绦下,正站着一位嘴角含笑的少年,一袭淡黄的衣衫将他衬得人淡如菊。
“恒迦,你怎么来了?” 长恭脱口道,平时里好像都是她去斛律府比较多,所以对于恒迦的忽然出现还是有些惊讶。
“哦,我正好走到这附近,闲来无事,就顺便来看看。” 他特地加重了顺便这个词。
长恭眼珠一转,“恒迦,你也下来吧,我们就在这湖中聊聊天,岂不风雅?”
恒迦笑着点了点头,也下了小船。
长恭勾了勾唇角,眼睛好看的弯了起来,起身摇起了小船,因为湖并不大,所以很快就撑到了湖中央。
“对了,恒迦,你那十七八房小妾有着落了没?”
“我这不是正好过来问你吗?这个重任不是交给你了吗?”
“喂,关我什么事!”
“怎么不关你事,你我是一起欺君,按律可是连坐。”
恒迦满意地看着她气鼓鼓地撇过脸去,微眯的双眼在夏日的阳光中散发出妖艳魅惑的光彩。
“对了,一直都没有问你,为什么……你那时就知道九叔叔走不成?” 她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恒迦凝视着湖中的田田荷叶,“之前,我曾经看到平秦王高归彦偷偷拜访你九叔,他本是杨愔的人,与你九叔私下来往不是很奇怪吗?”
“所以你就猜高归彦已经投向了九叔叔一方,九叔叔早就有了防范。” 长恭接了上去。
“不错。” 他点头。
“九叔叔一直都瞒着我,害得我还以为他真要走了。” 长恭敛起了笑容,“居然连我都不信任。”
“与其说是不信任,我看他是不想把你卷到更多的事非里去吧。”
长恭微微一愣,似乎沉思了一会,抬起头来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往常的笑容,“恒迦,我有话对你说。”
“什么?” 恒迦有些惊讶的看着她。
“恒迦,其实我……” 她慢慢地凑了过来,空气中仿佛浮动着若隐若现的荷叶清香,她的笑容象晨曦微露中临风轻颤的花朵,如此的美丽而诱人。
“其实---你就是想把我推下水去吧。” 恒迦无奈地摇了摇头,迅速的捉住了她正准备偷袭他的手,一把揪了上来。
“哈……怎么会呢。” 长恭干笑了两声,心里暗自腹诽,这只狐狸的警觉性实在是太高了吧。
“高长恭,别忘了,从五岁开始你就不是我的对手。” 恒迦得意的笑了起来。
长恭经他一提醒,立刻回忆起了五岁时那颜面扫地的一幕,不由重重哼了一声,甩开了他的手,没好气的回过头道,“回去了!”
尐潴潴 (2008-6-18 17:45:17)
上了岸,长恭也不理他,正要顾自回去,忽然又听到恒迦在身后说了一句,“听说突厥又立了新太子。”
长恭心里一动,转过身来道,“可汗之位需要继承人,重新立个太子也不是希奇事。”
“新立太子的确不是希奇事,不过立个残废的太子,你不觉得希奇吗?”
“残废的太子?” 长恭也起了好奇之心。
恒迦点了点头,“听说那位太子瞎了一只眼睛,不过勇猛过……”
长恭大吃一惊,也没等他说完,神情激动地又问了一遍,“你说那个太子瞎了一只眼睛?这个消息可否属实?瞎的是左眼还是右眼?
恒迦惊讶地望了她一眼,“莫非你认识此人?”
长恭叹了一口气,“你还记不记得那个山贼阿景?”
恒迦想了想道,“不是被你救走了吗?”
“是,但是我谁都没有告诉过,其实之后救走他的人就是突厥太子阿史那弘!而且还那么凑巧,那时他就已经瞎了一只右眼!” 长恭一连串的说了出来。
恒迦的神色似乎凝重了起来,“照你这么说,那新太子有可能就是阿景,莫非他是突厥可汗的私生子?”
长恭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他真是突厥的新太子,我可能真的犯了一个大错。”
“无论他是谁,总之,他是我们的敌人。” 恒迦又挽起了一个无谓的笑容。
两人忽然沉默下来,一种莫名的气息在两个人中间飘散开来,风萦绕在周围,带起树枝叶梢浪潮般涌动“沙沙”作响。安静了半天的蝉声不知从什么时候渐次地响起,打破了原来的平静,湖里的荷叶都惴惴不安的随风摇来摆去,如同飘忽而捉摸不定的人心。
第一卷 第三十六章 遇险
送走了恒迦之后,长恭就往自己的房间走去,在穿过长廊的时候,她看到了坐在葡萄架下的二娘,自从先皇过世之后,她几乎再也不去晋国公夫人府里了。现在这座高府内,唯一能让她展开笑颜的只有孝瑜了。
也不知为什么,长恭忽然觉得二娘也是个可怜的女人。虽然至今不明白高夫人到底是谁,但那已经不是那么重要了。杀死母亲的凶手已经不在人世,母亲也回到了自己想回的地方,她也不想再纠缠于这些仇恨之中了。
于是,她上前打了一个招呼,还说了几句客气话。
二娘似乎有些惊讶,看着她的眼神好像有几分躲闪,倒是二娘身边的丫环阿妙,还是丝毫没有掩饰对她的敌意。
长恭也不与她计较,继续朝前走去,拐过了长廊,就到了她自己的房间。
“长恭,娘喊你去她房里呢,你怎么不去?” 孝琬的声音忽然出现在了她的身后。
长恭一愣,“大娘让我去吗?我不知道啊。”
孝琬皱了皱眉,“小铁这个死丫头,传个口信都传不到。”
长恭笑了笑,“我刚才正和恒迦……” 话到一半,她的脸色蓦的一沉,“三哥,你说是小铁来叫我的?”
看孝琬点了点头,她心下暗叫不好,一个闪身冲了出去。糟糕,如果是小铁来叫她,如果听到刚才她和恒迦的对话……
她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几乎找遍了整座高府,她都找不到小铁的踪影。
“这个死丫头,到底去哪里了。” 孝琬的脸上掠过了一丝担忧。
长恭沉默了一会,开口道,“三哥,你马上派些人出府去找,这丫头应该还走不远。
孝琬点点头,“那你呢?”
“我去马厩挑匹快马,等找到了她我非把她的屁股打开花!” 长恭有些恼怒的扬起了修长秀气的眉,疾步而出。
“嗯,三哥一定帮你找到你那小媳妇儿!” 望着长恭的背影,孝琬捏紧了拳头,背后燃起了熊熊大火。
长恭出了府之后,静静思索了一下,就冲着城外的方向策马而去。这个丫头,如果听到阿景在突厥,首先想到的一定是出城。
刚出了城,天边就聚起了层层黑云,只见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天空,一时雷声轰鸣,暴雨如注。长恭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继续冒雨前行,但无奈雨越下越大,根本无法前行,她只好找个地方暂时躲雨。就在这时,她看到不远处有座荒废的茅草房,茅草房前还停着一辆豪华的马车,看起来似乎也有别人在避雨。她也不再犹豫,径直朝着那间屋子策马而去。
在她推开屋子的时候,看到空旷破旧的房间里,果然已经有人了。墙边坐着一对衣着普通的中年夫妇,还有三个七八岁的女孩子缩在他们的身边,看样子像是一家人。
中年夫妇看到她进来似乎也是一惊,再等看清她的天人之姿时,不觉愣在了那里。好半天,那男子才回过神来,嗫嚅道,“这位公子,也是来躲雨的吗?”
长恭甩了甩身上的雨水,往地上一坐,笑了笑道,“正是,这雨下得可真够大的。” 说着,她看了一眼那几个女孩,只见她们容貌平平,神情呆滞,似乎哪里有点不对劲。
“哦,这几个是我们的女儿,这么大的雨,把孩子们都给吓坏了。” 妇人也在一旁开口道。
长恭刚想问问他们有没有见过小铁,目光在他们的衣服上一转,忽然留意到男子的手背上有个小小的伤口,于是心念一转,改了口问道,“你们几位是去哪里?”
夫妇俩极快的交换了一个眼神,妇人忙笑道,“我们都来探亲的,我那嫁到这里的妹妹刚有了身子,所以全家都来看看她。”
长恭将这个眼神收入眼底,笑道,“那就恭喜了,对了,不知大叔大婶是做哪行的
妇人忙笑道,“我们是做丝绸的生意人,已经做了不少年了。”
长恭哦了一声,忽然发现三个女孩中最左边的那个麻子姑娘,似乎冲着她眨了一下眼。她侧过了头,好像并不在意,目光落在了夫妇身边的水袋子上。
“大叔,赶了些路,我也有些渴了,不知可否……” 她不好意思的指了指那个水袋,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妇人只觉得眼前好似有光芒四射,脑子一发晕,忙将那个水袋递了过来。长恭伸手去接,还有意无意的在妇人的手心里摸了一把,妇人脸上居然浮起了一丝红晕,就在她晕乎乎的时候,忽然只觉得手上一痛,再一抬眼,那笑吟吟的美少年转眼间就变成了玉面罗刹。
“公子,你,你……” 妇人失声惊叫,一脸惶恐。那男子也在一旁怒道,“这位公子,你实在是太过分了!我,我会报官的!”
长恭冷冷一笑,“在下正有此意,两位就随我去官府走一趟。” 她的话音刚落,男子忽然目露凶光,迎面一掌打来!那妇人也不是省油的灯,挣脱了她的手,从怀里抽出了一把匕首,朝着她猛刺来,长恭轻轻一闪身,快速而飘忽,仿佛流动的空气,瞬间就避过了他们凌厉的攻势。虽然她走时匆忙未带佩剑,但对付这两个角色完全是绰绰有余,没过了几招,就把他们打得没了脾气。
“若再不从实招来,小爷今天就要了你们的命!” 长恭一瞪眼,“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几个女孩根本不是你们的女儿,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男子一脸泄气的淬了一口,“真是倒楣,老子走货这么多次,从没失手!娘的,到底你怎么看出来的!”
走货两字入耳,长恭立即反应过来,原来这两人是人贩子!
“怎么看出来的,你们的破绽也太多了。既然是贩卖丝绸的商人,怎么自己的衣服还缝了个补丁?这也太不小心了吧?还有,如果是商人,粗活根本不必做,为什么这位夫人的手心有这么多老茧,再加上你们两人眼神闪烁,却又颇有精光,多半是习武之人,果然一试就试出来了。” 长恭冷冷看着他们,“还有这几个女孩子,你们多半动了手脚吧?”
妇人似是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今天栽在公子手里,也是无话可说,不错,我给她们都易了容,还喂了将她们暂时变成呆子的药,这样方便带上路。公子,我把解药给你,只求公子饶过我们一次。”
长恭思索了一下,点了点头,“好,我放过你们,你把解药给我,要是玩什么花样,就别怪我不客气。”
妇人连连点头,从头上拔下了一支簪子,取下簪子上的珍珠,掰了开来,倒出了三粒芝麻般大小的药丸,“给她们喂下就行了。”
长恭接过了药,立刻给三位女孩喂下,果真有效,左边那个女孩先动了起来,忽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扑进了他的怀抱,结结巴巴道,“美人哥哥,是我……”
长恭一听这声音,不由大吃一惊,怪不得刚才她觉得这眼神有点熟悉呢,原来竟然会是小铁!
” 好了,好了,不哭了,我这不是来救你了吗。“她赶紧安慰似的轻拍小铁的背,“丫头,你这么聪明,竟然也会着了道。。”
“我,我这不是急着去找阿景哥哥,正好碰到他们说去关外,可以带我一程,么没想到……”
“没想到是把你给卖了。” 长恭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自己好像还是第一次看到小铁这么害怕。小铁哭了一会儿,才觉得有点不好意思,离开了她的怀抱,正要说话,忽然望向她身后的目光一凛,失声叫道,“小心!”
几乎是同时,长恭已经感觉到了一股带着杀意的风声到了身后,她下意识的身子一侧,只觉得一样冷冰冰的东西擦着她的脖子而过,直往小铁面门而去,当下来不及多想,忙一个纵身,挡在了小铁的面前,只听扑的一声,那样东西不偏不倚的扎在了她的手臂上……
“美人哥哥!” 小铁低呼一声。
长恭转头一看,扎在手臂上的原来是那妇人的簪子,用力极猛,几乎深及入骨。一丝怒意顿时涌上心头,这两人家伙,居然趁着她不备暗算她,真正是无耻小人!一瞬间,她俊美如玉的容颜杀气浓罩,袍袖抖动,将落在地上的一把树叶卷入袖中,纤掌翻飞,十几片树叶夹裹著不比箭矢逊色的劲力,反射向那两人,顿时将他们射晕了过去。
“你流血了……” 小铁的小脸上满是担忧之色,
长恭瞪了她一眼,二话不说,将那支簪子一下子就拔了出来,顿时鲜血立即涌了出来,小铁大惊,立刻扯下了自己的裙角,手脚麻利而熟练的替她包扎了伤口。
“不是要去找你的阿景哥哥,怎么不走啊,还不快走。” 长恭没好气的说道。
小铁眼眶一红,手上的动作却一点都没停。
“我也管不了你,反正你一直都在怪我,好吧,等会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长恭等她包扎完,蓦的站起身来,转身正作势要走,衣袖却忽然被人扯住了。
她回过头去,只见小铁可怜兮兮地望着她,“美人哥哥,你不要小铁了吗?”
长恭心里一软,低声道,“是你不要我才对。” 她顿了顿又道,“林小铁,你要记住,当你连保护自己的能力都没有时,一切都是空想。”
小铁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美人哥哥,小铁会乖乖的,等小铁有了保护自己的能力,再去找阿景哥哥,到时阿景哥哥一定会原谅美人哥哥,我们又可以像以前一样那么开心。”
长恭弯下腰摸了摸她的头,“好,等有那么一天,我就陪你去找你的阿景哥哥。不过,眼下,咱们先收拾了这个烂摊子,把他们都先带回城里。对了,还有,” 她看了看自己的伤口,“这点小伤不要对任何人说,明白吗?”
小铁点了点头。
“嗯,那我们也早点回家吧,雨已经停了。” 长恭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对了,你不是吃了那变成呆子的药吗?怎么还能给我使眼色?”
小铁哼了一声,“别忘了我爹是大夫,我以前也经常捣鼓这些东西,抵抗能力比普通人当然要强一些。”
长恭嘻嘻一笑,“哦,原来是个聪明的呆子。”
“你……” 小铁挑了挑眉,看着长恭抱起女孩往门口走去,忽然忍不住又轻轻说了一句,“我-----已经不怪你了。”
长恭停下了脚步,回头朝着她一笑。清清亮亮的,那一瞬间,她觉得像是有泉水在体内流淌,带了抚平心中焦躁的凉爽感,洗涤了她的左胸口中跳动的那颗东西。
也许,一直在美人哥哥身边,也不是件无趣的事……
=======================
在皇上高演长居于晋阳之后,邺城的一切事务都交给了长广王高湛,也正因为如此,长恭往长广王府也走得更勤了。不过,自从他救了小铁之后,这件事就被好事者添油加醋,纷纷宣扬,结果就变成了兰陵王冲冠一怒为红颜,亲手斩杀二十四狂徒,终于抢得美人归,当然了,这狂徒的数目每天都在不停变化着。
好事不出门,衰事传千里。今日一到王府,连王府的管家看到他的第一句话就是,“兰陵王爷,您不会真杀了三十几人吧。”
长恭的嘴角一颤,人数怎么又上升了……
见到高湛的时候,她也被九叔叔那带着不明意味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
“九叔叔,你有什么就问吧!” 她忍不住说道。
高湛淡淡一笑,“我还要问什么,全邺城的人都知道这件事了,人人都在好奇是什么样的姑娘能让兰陵王冲冠一怒。”
长恭无奈地叹了口气,“九叔叔,你就别跟着取笑我了,你知道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嘛。”
高湛也不再调侃她,笑道,“今晚就留在这里吃饭吧,我们叔侄也很久没有好好聊聊了,我让厨子特地做了醋菹鹅鸭羹。”
长恭露出了惊喜的表情,“九叔叔,你怎么知道我喜欢?”
“上次百年成亲时,我见你多喝了几碗,心想你一定喜欢。所以就让六哥把他的厨子让给了我。这不,到现在六哥才答应了。”
他的语气平平淡淡,听在长恭耳里,却是说不出的感动,九叔叔居然连这么细小的事情都注意到了,而且,六叔一向对食物挑剔,从他那里挖走他钟爱的厨子,九叔叔必然是花了很多功夫。
这一切,只是为了一碗她喜欢吃的醋菹鹅鸭羹。
“九叔叔,你对我真好……” 她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使劲眨巴着,“好的我都快哭了。”
“行了,装给谁看。” 高湛笑着用扇子敲了一下她的脑袋,“你真哭出来才是希奇事。”
长恭吐了吐舌头,每次都被九叔叔看穿……
“对了,南方新进贡了一些李子,你也尝尝吧。” 高湛示意下人端上了一盘红艳艳的李子。
王妃也在此时午睡初醒,侍女禀报说王爷和兰陵王正在庭院里谈事情,她起身装扮了一下,抱了小俨准备过去和长恭打个招呼。
回廊曲折,六月的风带着微熏的温柔暧昧的流连着,艳丽的裙裾迤俪着华美的痕迹,摩挲出簌簌的寂寞轻响。透过雕花的格子望出去,她看到高湛与长恭正坐在亭中。石桌上搁着一个高脚白玉盘,盛满了新熟的李子,娇艳欲滴。 长恭伸手取一粒李子放入唇中,似是味道过于酸涩,他的脸蓦的皱了起来,忙不迭的将口中之物吐到一旁的红漆碟子里。
高湛竟然笑出声来。
长恭竟似发了脾气,鼓着腮帮一把将白玉盘推得远离了自己。
高湛拈起一颗梅子小小的咬上一口,也立刻皱起了眉,引来了长恭的一阵笑,接着,他又拿起一颗,又小小咬了一口,似是感觉味道清甜便顺手递给了长恭。长恭撅着唇接过来放入口中,然后笑了。那笑容清澈的如同荷叶上凝结的露珠,纯粹而天真。
高湛也笑了,阳光在他的脸上映出宠溺与温柔的流光飞舞。
王妃怔怔的望着亭子里两人,似乎有雾气氤氲在眼前,面前一片模糊,心里却渐渐明朗起来。
原来,一直以来,她只不过是漂浮在王爷身边的流云,而他,却是王爷掬在手心里的明月。
她下意识的扯紧了自己的衣角,只觉得捏的生疼,心底深处,纠缠的绝望盛开出朵朵黑色的曼陀罗,绽放着积聚已久的憎恨与怨毒。
不远处,小仁纲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一脸兴奋的跑到了长恭的身边,一手抓住她的胳臂,高声道,“哥哥,哥哥,陪我玩骑马!”
长恭冷不防的被他抓到伤口,不由皱眉低呼了一声。
高湛脸色微变,立刻将小刚拉开,一面迅速的拉起了她的衣袖,在看到那个伤口的时候,一丝阴骛袭上了眼眸。
“这是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仿佛结了冰。
长恭知道瞒他不住,只好把事情大致讲了一遍。
“大胆狂徒,竟然敢伤你。” 他的脸上杀意涌动。
长恭心知不好,不由后悔自己一时嘴快,只得一个劲说自己已经没事了。
“哥哥,陪我玩……” 小仁纲哪知道发生了什么状况,还凑了过来,高湛脸色一沉,怒道,“马上给我滚!”
小刚吓了一跳,哇的一声哭了起来。王妃急急赶了过来,抱起了小仁纲,幽怨地望了高湛一眼,“王爷,小孩子又不懂事,您怪他做什么。” 说着,她眼神复杂的又看了长恭一眼,转身就走了。
长恭心里微微一惊,刚才九婶的眼神,似乎带着一抹怨恨。
“九叔叔,你刚才太过分了。“长恭皱了皱眉,“你因为我而责骂仁纲,九婶作为母亲,心里自然会不舒服。你这样不是反而让九婶和我起隔阂吗?”
“我刚才也是一时心急。” 高湛重新坐了下来,刚喝了一口茶,只见管家匆匆走了过来,将一封书信递到了高湛的手里,低声道,“王爷,这是从晋阳那里传来的书信。”
高湛应了一声,伸手将信拆了开来,才看了一眼,脸色就微微一变,而后,又露出了一抹意料中的笑容,自言自语了一句,“皇上果然还是等不住了。”
长恭极快的瞥了一眼,立刻又收回了目光。
心,却狂跳不止。
那封信上,只有一个字,诛! "
第一卷 第三十七章 杀侄
在长广王府里用完了晚饭之后,长恭怀着复杂的心情向高湛辞别,走出王府大门的时候,却多了一个心眼,将马牵到了暗处里,想看看九叔叔到底有什么动静。
大约过了半柱香的功夫,一辆牛车缓缓而来,长恭心里不由犯起了嘀咕,这不是大哥孝瑜的牛车吗?难道他也有份?
正在困惑中,她又见到高湛从府内走了出来,很快上了孝瑜的车。
一见牛车离开,长恭也赶紧策马跟上。过了没多久,牛车在一户气派的宅院前停了下来,高湛和孝瑜下了车之后就匆匆走了进去。
长恭将马偷偷拴在一旁,抬头一看,那宅院的中央挂着一副金字牌匾,牌匾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济南王府!
长恭大吃一惊,这不是废帝高殷被贬为济南王的住处吗?难道六叔要九叔叔杀的人是---高殷?
为什么?六叔不是已经做了皇帝吗?为什么还不肯放过他?怎么说,他也是六叔的亲侄子啊。
想到这里,她不由有些心慌意乱,趁着门口守卫不备,绕道后院翻墙而入。
今晚无月,天空是一片不祥的,近于墨色的暗蓝,仿佛在风平浪静中酝酿着,蕴藏着,万钧雷霆。
长恭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去,经过了周王宫的探险风波,现在她对这种鸡鸣狗盗的事情简直是得心应手,很快就摸到了九叔叔和大哥所在的地方。像之前一样,她还是躲在了窗子下面,不过这次她更加大胆一些,还用手指蘸了点口水,在窗纸上点了一个窟窿,接着,把右眼凑了上去。
从她的这个角度望去,正好可以看到面对着她的高殷,只见他面色苍白的吓人,两眼直直地盯着站在他面前的高湛。
“九叔,这么晚了,您来有何贵干?”
高湛示意手下端上了一觞酒,淡淡道,“我是奉了皇上之命来为济南王送酒的。”
从小在尔谀我诈的宫廷里长大,高殷自然明白这酒是什么意思。他往后退了一步,脸色更加惨白,“怎么可能?六叔……不,皇上亲口答应不会取我性命,他怎能出尔反尔!”
高湛面无表情的说道,“此一时,彼一时,皇上所在的晋阳王宫里有善于观测天象的人说邺城有天子之气,留着济南王,未免会有后患,另外,皇上也担心济南王会被人拥护复辟,因此,为了让皇上安心,济南王,你该明白了?”
高殷愣了一会后猛的摇起头来,“我不明白,我不明白,皇天在上,苍天可鉴,我高殷根本没有半点异心,只求苟延残喘,难道就连这样都不可以吗?不可以吗?”
孝瑜似乎叹了一口气,低声道,“你我都是身不由己。皇命难违,你还是自己了断吧。”
“我不喝,我不喝!” 高殷的神情狂乱,双目赤红。
长恭直看得心惊肉跳,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高殷为帝时意气风发的模样,仁德宽容的处事,以及对三哥细心的体恤,心里不由感伤起来,有什么仿佛从胸口不断奔涌而出,让她不能再控制自己。
当她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闯进了屋子里。
高湛和孝瑜看到她的出现,自然都是大吃一惊,倒还是高湛先冷静下来,一脸淡漠的开了口,“长恭,你怎么会在这里?马上给我回去。”
“长恭,你先回去。” 孝瑜也伸手来拉她,她啪的一声甩开了他的手,“九叔叔,大哥,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不能留他一命?”
高湛冷声道,“皇命难违。”
“可是,你们谁也没有去劝皇上,谁也没有想办法去救他,谁也没有尝试着去努力。九叔叔,你的话,皇上多半会听一些,为什么不去试着劝劝皇上,实在不行,就是把他贬为庶人也行啊。” 长恭焦急地说道。
高湛的目光犹如冰凌,在她脸上扫视了一圈,吐出了两个字,“天真。”
长恭心里那一股子倔劲却冒了上来,她忽然伸手一扫,将那觞毒酒打翻在地,怒道,“皇上的赐酒已经没有了!”
高湛瞳孔一缩,茶眸中却渐渐冷凝起来,隐隐有火焰在簇动。孝瑜见高湛面色不善,急忙拖了长恭道,“九叔,我先把他带回去!”
“等一下!” 高湛的声音恍若咒语般令人不寒而栗,他伸手将长恭拉到了自己的面前,一字一句道,“高长恭,你以为自己是帮了他吗?本来他喝了毒酒就能没什么痛苦的离开人世,但现在,你却为他选择了一种更痛苦的死法。”
长恭心里一悸,这样的九叔叔……好陌生……
孝瑜面露不安,“九叔,我们不是说过不要把长恭卷进……”
“有些事他必须要吸取教训。” 高湛冷然打断了孝瑜的话,“不然,这样天真的个性,才更难生存下去。” 说完,他朝着高殷的方向看了一眼,对手下冷冷说了三个字,“勒死他。”
“九叔叔!” 长恭想从他的手里挣脱开,抬起头来,却是九叔叔那双冰雪封天的眼眸,“怎么,长恭,你要对我动手吗?若是你对我动手,那我真的会很失望。”
身后忽然传来了高殷的挣扎低呼声,长恭木然站在那里,却一动也没动。她知道九叔叔是在赌她不会对他动手。
-----他赢了。
高殷的声音渐渐微弱下来,终于归于了静止。
高湛这才放开了长恭的手,脸上呈现出几分柔和,低声道,
“记住了,长恭,永远不要去多管闲事,永远也不要纵容自己的好奇心,不然就会像这次一样,不但救不了别人,反而给别人带来更大的痛苦,甚至可能会连自己的命搭上,明白吗?”
长恭抬起头,望着高湛,幽幽说了一句,“九叔叔,有一天,你也会亲手杀了我吗?”
高湛神色大变,一时竟失去了常态,怒道,“你说什么胡话!”
长恭惊觉自己失言,连忙道,“对不起,九叔叔,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
她到底是怎么了,九叔叔为了她,连先皇都杀了,无论他怎样残忍,对她却永远是真心相待,她到底说了什么……
“给我滚。” 高湛的手指在微微发颤,那一抹眼神如剑戟好似要直接刺入她灵魂的深处,“马上给我滚!”
长恭咬着嘴唇,尽量不让自己的眼泪流下来,孝瑜朝她使了一个眼色,示意她先离开。她也知道九叔叔正在气头上,自己说了那样的话,的确是伤了他的心……
“大哥,我先回去了。” 她低声说了一句,转身跑出了门外。一出府门,她就翻身上马,策马狂奔,仿佛这样才能将心底的郁结之气发泄个痛快!
这件事过后,高湛就对她冷淡了许多,再加上长恭心里也憋着一股气,两人除了上朝时公事般的对话,再无任何过多的接触,这种情形一直持续到了来年的春天。
========================
大概是季节变换的关系,夏天时饱满的蓝色天空浓厚得让人产生了压迫感的错觉,在这样的初春时节,却透明清浅得看不出色彩,只在阳光的映衬下才显出淡淡的薄蓝来。
皇上这些日子又回了邺城。自从他下令杀了高殷之后,似乎又有了悔意,心里的内疚和不安令他经常半夜做噩梦,身体大不如从前。
上朝时,长恭忍不住望了一眼不远处的高湛,他还是一脸的冷漠,完全看不出任何表情,只让人觉得心里发冷。她低下了头,心里隐隐有些惆怅,九叔叔还在为那句话耿耿于怀……真的要一直这样吗?
“斛律将军,如今并无战事,你有什么事急着上奏的?” 高演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